我是念慈君

【郅摩】古画迷情

月下饮茶:

案情稍微重口味~略长,建议先存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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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画迷情


“周大人,您看看这幅画,这可是《洛神赋图》的真迹啊。只得这一部分了,可是这神女的姿态眼神可是顾盼神飞,传神动人啊。”


周大人忍不住伸手去摸画卷上的美人,


“好好好,来人,给钱!”


成箱的金条抬进来,黑斗篷满意的带着金条离开。


深夜,


小厮已经添了两次灯,周大人依旧没有睡意,在书房里定定的盯着那副画,小厮忍不住在廊下打起了瞌睡,


月过三更,周大人也隐约有了些困意,朦胧感觉到画上的神女朝着自己微笑,眼角眉梢的风流拟态渐渐真实起来,隐约从画中云里走下来,一步一步的靠近自己,


“宓儿……宓儿……”


美人莲步轻摇,


“啊——”


 


“萨——摩——多——罗!!!!!!!”


老板娘的嗓音再次惊破天际。


正在房间里折腾自己眼前的破烂的萨摩吓得躲进了三炮身后,


“哎哎哎……我说你……哎呀,你要是害怕干嘛不拿去老大家里弄啊。”


萨摩把手里的画轴卷起来,


“他说要是这些古董都出现在他家,御史台会参他的。”


三炮翻了个白眼,


“就你这些破烂儿?”


御史台当然不会因为这些破烂出现在了大理寺少卿的家里而参他,李郅的原话是……


——你人不过来,嫁妆到先过来了……


然后萨摩就落荒而逃了。


说到这个,三炮很是不理解,


“你俩都在一块儿了,干嘛还不搬到老大家住去,凡舍里鱼龙混杂的。”


萨摩把手里的香炉擦干净,


“就是鱼龙混杂,消息才灵通。不然西南大墓被盗,古董宝贝流失这样的事情我怎么能知道的。”


说的倒是有道理,


“那你这堆……古董,能卖出去么?”


“能啊。”


萨摩显然相当自信。


“萨摩,萨摩……”


李郅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萨摩吓得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


“行了行了,别收拾了,我顾不上你那些破烂儿,快走,出大案子了。”


 


办案这种事李郅和萨摩都冲在前面,可是却看见京兆尹的衙役们都在门外站着,萨摩觉得事情可能不大对,就拽着李郅停住了脚,双叶却一心惦记着她的尸体,脚步不停的闯进了屋里,


“啊……”


双叶刚进去就惨叫了一声,李郅要往里冲,却被跑出来的双叶挡了回去,


“怎么了?”


“他……他……”


“艾玛,这死相得是多恐怖啊,把双叶都吓成这样。”


双叶双眼泛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的喘气。还是门外的京兆尹替她说出来,


“周大人的尸体……下身都是秽物……”


周大人正躺在屋子中央,脖子上缠着一条白绫,双目圆睁,一脸备受惊吓的表情,可见死之前见到了十分可怕的景象,


双叶看过之后撇撇嘴,


“死于……脱阳。白绫只是假象而已,是死后造成的。”


脱阳……


萨摩历史一脸猥琐的表情,想探头去看看,被李郅伸手揪回来,


“看什么看,不怕脏了眼睛啊。”


尸体不让看,萨摩背着手在屋里转悠,报案的管家还在兀自抽泣,院子里周大人的夫人们挤挤挨挨的站了满廊,三炮凑到萨摩身边,


“哎,你说有钱就是好啊,能娶这么多媳妇儿。”


女色对萨摩没什么吸引力,他的注意力在屋子里,屋子里挂满了书画,尤其是床头还挂着一幅《洛神赋图》。看的出来,这位周大人的艺术品位很高。


萨摩忽然凑近了去仔细看了看那副《洛神赋图》。


“管家,这画是你家老爷买来的还是自己画的?”


管家上前看了看,


“回官人,是我家大人昨日才花重金买回来的。”


萨摩摇摇头,让差役把画收起来。身后忽然有瓷器碰撞的声音,回头看去,老管家正在试图收拾一个碗,


那是一只空碗,萨摩用手帕垫着拿起来嗅了嗅,


“管家,这碗里原本装的是什么?”


管家讪讪的放了手


“这是九姨娘昨晚送来给老爷的夜宵,是一道酒酿圆子。老奴怕这东西馊了……”


萨摩看着李郅点点头,李郅让人上前把那只碗取走,命人将屋中的一应物品清点干净,然后书房上锁,


“官人,这屋里的书画都是老爷的挚爱,老奴还想用他们给老爷陪葬,这……”


李郅横剑拦住老管家,


“你家老爷身亡,这屋中的任何东西都是证物,一应由大理寺保存。”


“可是……”


老管家还想说,被李郅一道眼风吓了回去,双叶不忍心,过来拍了拍管家,


“你放心,待结案后,若不是重要证物,会归还给你的。”


大理寺办案无法阻拦,李郅和萨摩从容带着东西收队回衙。从屋中出来,廊下抽泣的妇人们几乎是一拥而上,大理寺官差不敢太过放肆将将拦住,


李郅不由皱眉,


“敢问哪位是周夫人。”


年纪稍长的美丽妇人微微福身,


“回禀少卿,妾身是。”


“昨夜你家老爷出事,你就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周夫人自嘲的笑笑,


“少卿见到了,我家老爷后院女眷众多,妾身早已搬到后院的佛堂居住了,前院的声响,妾身轻易是听不到的。”


“夫人年轻貌美,却被冷落的一心向佛,周大人还真是不怜香惜玉呢。”


萨摩突然插嘴,话问的有些孟浪,李郅顿时皱起眉来,三炮和双叶也上去拉着他的衣袖让他住口,但周夫人却没什么被冒犯的表情,反而莞尔一笑,


“是妾身不好,才被老爷厌弃,能保全妾身正室之名,辟一方安静之所,妾身对老爷感激不尽。”


嘴上说着感激不尽,脸上却半分戚容都没有,还不如身后的妾室们哭的悲切,李郅这才反应过来,萨摩并非唐突问话,回头再去看哪位周夫人才发现,她相貌清丽,竟是个难得的美人,有这样的美人放在府里,却能失宠,这周大人还真是挺特别的。


“夫人既然住的偏僻,必是甚少与人来往,那昨晚夫人在干什么呢?”


李郅心里怀疑是这妇人因失宠而杀人,周夫人垂下头,


“昨日是亡姐的忌日,小妇人为亡姐颂了一夜的经,我房里的丫鬟都可以作证。”


萨摩又看了看美人堆,


“哪位是九姨娘?”


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走出来,娇怯怯的福身,


“官人,奴家便是。”


“昨晚便是你给你加老爷送了夜宵?”


九姨娘明显是被吓坏了,含着泪只敢点头,


“那送完夜宵你就回去了么?”


她点点头。一副十分胆小的样子,


萨摩悄悄拽了拽李郅的袖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先走,李郅带着人告辞,却向三炮打了个手势,三炮会意,悄悄溜到一边,并没有跟着出府。


 


“你来啦,双叶他们呢?”


李郅晚饭时分去了凡舍,萨摩正趴在柜子上,李郅在柜台前坐下,


“双叶正在验尸呢,我传信紫苏去查一下周大人的官籍,三炮还没回来。”


说着话他头忽然疼了一下,不由得停下来揉了揉,


“你怎么了?”


揉了半天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太忙了,之前查出来官员狎妓的案子,皇上命我一定要彻查,没想到涉事官员这么多,手头还没弄清楚,就又来了这件案子。实在是头疼的很。”


萨摩撇撇嘴,


“这么得罪人的活儿,皇帝想起来支使你去了。”


“快住嘴,陛下岂是你能妄论的。”


萨摩从不把这些放在心里,只是心疼他家李郅,估计又是好几夜未眠了,


“那你就全心去周旋那件官员狎妓案吧,这里交给我。”


说起案子,李郅到也想问问,


“今日从周府出来你就自己跑了,干嘛去了?”


萨摩给他续上茶,


“没什么,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去吃了碗面,定定神。”


莫名其妙自己去吃面,肯定有什么不对,李郅一双眼睛紧盯着他,看的他发毛,


“好吧好吧,我是去查周府那些小妾们的出身了。”


“你怀疑是自己人作案?”


萨摩点点头,


“脱阳这种死法太少见了,而且一般都出现在老人身上,周大人虽然年过四十,但怎么也算不上是个老人吧,而且一般这种特殊死因都是由凶手的某种对应心理产生的,你觉得脱阳……对应的是什么。”


李郅不由得身体前倾,


“那你问出什么来了?”


萨摩随之凑过去,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的凑到他耳边,


“……什么都没有。”


瞎神秘半天,什么都没有,李郅不由得气结,在他额头上曲指一弹,


“还有心情闹。”


“不怪我,他的那些妾室们基本上都是青楼出身,或者是街边卖艺的,青楼姑娘从良之后老鸨一般是不会透露姑娘的原底的,为的是让姑娘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卖艺的更不用说,他们一路走一路演,现在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哪有这么容易问出来啊。”


李郅没心情跟他闹,却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沉沉的,对面萨摩的脸也有些模糊,


“我……我怎么……”


话没说完就咕咚一声倒在了柜台上,把上菜回来的四娘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在老娘的店里谋杀朝廷命官,不想活了啊。”


萨摩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他最近事情多,累的都头疼了,我让他好好睡一会儿。”


四娘不由得一阵恶寒,装模作样的抖了抖,


“真肉麻……”


他刚把李郅扶上肩头,就看见三炮跑进来,


“哎?老大怎么了?”


“没事儿,喝多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扶着李郅往自己屋里去,


“老大?喝多了?”


四娘咋着牙花子表示愤怒,一边用新杯子给三炮倒了杯茶。打算从他那儿捞点儿八卦听听,


“你也跑了一天了,问的怎么样?”


“哎,我跟你说,这个周府真邪乎,怪不得周大人脱阳而死。”


四娘用扇子捂住鼻子,一脸嫌弃,


“这个周大人是从洛州升迁上来的,可是升迁过来的时候没有带一个旧仆人过来,现在在府里伺候的都是进京之后新招的人。而且听他们说,这个周大人及其好色,家里那小妾,啧啧,你是没见着,那家伙多的,老多了。”


“你怎么老揪着人家纳妾的事儿不放啊。”


萨摩安顿好李郅出来就听见三炮又在对周大人纳妾的事情表示羡慕,


“不是我揪着不放,是这事儿新鲜。”


“纳个妾有什么新鲜的。”


三炮怒其不争的看了看萨摩,


“一看你就不是官场上的人,御史哎,御史是什么人,你放个屁他都能给你长篇大论一道折子跟皇上告你一状,反正我印象里御史都是一本正经的老头子或者是那种酸秀才。”


这话到让萨摩有些触动,从看现场到现在,他心里一直有一种隐隐的感觉,不知道从何而来,反而是三炮这句话点醒了他,本朝皇帝勤政爱民,后宫佳丽虽多,但也不是沉湎后宫的人,下面的臣子,特别是这种京官一般都会随着皇帝的风向,即便有人沉迷美色也不敢太招摇,尤其是上谏君王之失,下奏百官之过的御史,更应该严于律己,他怎么会那么明目张胆呢……


“……而且啊,我听说,周府闹过鬼。”


他可以加重了语气,但对面的两个人显然并不买账,甚至萨摩还嘲笑的摇摇头,


“又来,十件案子八件闹鬼。”


“哎哎,这回是真的,就是因为闹鬼,所以他们夫人才会搬到佛堂去的。”


这还有点儿意思,那位夫人年轻貌美,色衰而爱驰失宠可能性不大,若是因为某件事情主动离开或是被夫君厌弃倒是有可能,他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那位周夫人的样子,仿佛那里出现了一个裂缝,却又不甚清晰。


 


咣咣咣!咣咣咣!


一大早,凡舍的门就被拍的地动山摇,不三去开门,一边开一边喊,


“别拍了别拍了,拍坏了老板娘要杀人的!”


“哎呀你快点儿吧。”


三炮几乎是冲进来的,


“萨摩呢?我老大呢?”


一路嚷着就奔萨摩那屋里去,一开门……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


萨摩抬起睡眼惺忪的脑袋,


“黄三炮你一大早吵什么吵!”


他回头看了一眼呼吸让然平稳的李郅,


“出什么事儿了?”


三炮顾不上八卦先说正事,


“又出案子了。鸿胪寺卿魏大人,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家里了,双叶和紫苏已经带人过去了,我来叫老大。”


萨摩回头看看屋里,


“他……还没醒……”


“你俩……”


萨摩没让他把话说出来就一巴掌呼过去,


“别瞎想,我昨天给他下了点儿药,可能他最近身体太虚了,所以到现在还没醒。”


“那怎么办,出这么大案子大理寺少卿不到,让皇上知道了那那那那那……”


三炮手放在脖子上好一顿划拉。


萨摩想了想,


“你等会儿。”


然后自己闪身进了里屋,折腾了半天才出来,


“萨摩多罗,你是真能作死啊。”


他穿着一身李郅的官服,卷曲的长发尽数纳进冠中,


“怎么样?”


三炮看了看几乎要拖地的衣摆和明显遮住了半只手的袖子,


“你死不要紧,别拖累我老大……”


萨摩却不理他,拽了他就往现场去。


 


双叶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犯太岁,昨天周御史的尸体已经让他很恶心了,今天这个有事如出一辙的恶心,紫苏早就不知道躲到那个假山石后面吐去了,


“官人请进。”


双叶听到声音,回头去看,只见来人身穿正三品大理寺官服,垂着头一路走进来,却是越看越不对劲,


“老大,这边。”


老大?双叶跟李郅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也足够能认出李郅的身形,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家老大啊,此时那人已走近些,双叶渐渐看清了他的脸,


“萨……”


三炮赶紧把话茬接过来,


“萨摩今天有事儿没来。老大自己过来查案不行吗。”


双叶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萨摩非冒充李郅不可,但是还是从善如流的接过来,还非常完美的帮他们清场,


“那个,验尸结果有关死者颜面名誉,你们就先出去吧。”


大理寺官差纷纷退出去,双叶眼见们关上,才松了口气,


“萨摩你疯了,穿老大的衣服,老大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萨摩挥挥手,鼻尖抖了抖,抬袖闻了闻身上的衣服,


“没事儿,就是没睡醒呢。”


“哎哎哎,你那衣摆都拖地了,小心弄脏了老大跟你急。”


三炮扒拉了一下双叶,


“咱萨摩哥是什么人,给老大下药都当玩儿似的,衣服脏了算什么。”


“给老大下药!”


双叶显然是误会了什么,双眼冒星的扑过去抓住萨摩的胳膊上下打量,


“没看出来啊萨摩,你可以啊,老大那么高的武功你都……”


后半句话在萨摩的眼神中被默默吞进肚子里,


“那个……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死因是失血过多,伤口在下身,他的……都断了,报案说是自……自杀,但是我观察不像。”


“为什么?”


双叶稍微想了想,


“是这样,人的反应不全是靠头脑支配的,比如说你碰到很烫的东西会自己松开手,所以如果是自杀,那么刀口会很烂,因为他感觉到疼,会不自觉的放轻动作,伤口就是分好几次完成的,如果是他杀,刀口会相对整齐,这具尸体的刀口比较整齐。所以我认为是他杀。”


萨摩点点头,


“报案人是谁?”


三炮探头出去把报案的小厮叫了进来,小厮显然是吓坏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你家大人的尸体的?”


“回……回……官人,是……是早上。小的昨晚守夜,今早看见老爷的房门大敞以为老爷起身了,想过来请安,谁知道……我……”


“房门大敞,那就是说凶手光明正大的从这屋子里走了。”


三炮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凶手。


萨摩没有说话,继续问那小厮,


“那你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小厮想了想,


“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大人房里的灯彻夜未熄。”


又是彻夜未熄灯。


他的视线不由得移向这屋中的灯烛。示意双叶把灯烛带回去检验,


“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先去休息吧。”


萨摩的目光不停地在这房间里逡巡不定,三炮随着他的目光转了几圈,


“你看什么呢?”


“总觉得这个房间哪里特别熟悉。”


三炮多看了两眼,


“这房子每间和每间都差不多。书案、博古架,还有墙上的字画。”


“喂,你们好了没有,我要叫人进来搬尸体了。”


萨摩最后扫视了一遍这间屋子,才向双叶点点头,而后自己背过身去,背影挺拔,倒是的确有七八分像李郅,


三人先打发差役将证物带回去,在太湖石后面找到了作呕不止的紫苏,


“说来奇怪,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见有女眷出来呢。”


这道的确,相比周府那些莺莺燕燕梨花带雨的景象,这魏府却只有仆从下人,


“我刚才问过管家了,说是魏夫人与魏大人和离了。”


“和离了?”


一般夫妻之间感情失和过不下去,有两种选择,一是休妻,二是和离,休妻是做丈夫的把妻子休回娘家,这里面也有一定的规矩,男子休妻要遵从七出和三不去的原则,但和离不同,和离是两人甘愿分离,双方都没有责任,或者说,大多是男子一方过失,妻子会选择和离,没有什么原则,妻子也可以将陪嫁之物带回娘家,作为自己的私产。


所以这和离二字倒是引起了萨摩的兴趣,


“那魏夫人是什么人?现在哪里?”


紫苏想了想,


“这个……魏大人是从洛州调任来的,来了也不过三年,这位夫人似乎是在调任期间与他和离的,我不大清楚,需要回去查查。”


“洛州,又是洛州。”


三炮也发现了,


“是哈,周大人也是从洛州调任上来的。”


同样是从洛州调任,相似残忍的作案手法,萨摩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萨摩回到凡舍的时候铺面就感觉到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四娘站在门口对他露出瘆人的微笑,


“萨摩,回来啦。”


“四娘四娘,你别这样,我这就干活去。”


四娘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不用了,我不要求你干活,你能好好儿活着,我就知足了。”


说着手腕一翻,将他直接推了进去,


“啊啊啊……李少卿,您醒了?”


柜台前端坐着一位公子,穿着胡服白衣,脚蹬胡靴,发丝披散松松垮垮的挽在脑后,


萨摩看了看裸露的那节臂膀上逐渐暴起的青筋,忽然不管不顾的上去整个人扒在他身上,


“李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


哭号中还夹杂着轻声的感叹两句你穿这身真好看。


他哭闹的声音大,有些食客已经按捺不住好奇望了过来,李郅本就是好面子的人,被他这样一闹顿时脸上无光,原本想发火的心也熄了三分,


“你快起来,回屋再说。”


萨摩就半挂在他胳膊上,一路被拖着回了屋。


 


“这次的案子做的毫无章法,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两起案子肯定有联系。”


两人换过了衣服,萨摩把今天的案情讲给他听,


“我打算先去拜访一下魏夫人,看看会不会有一些线索。对了,你平时跟御史们打交道多么?”


李郅摇摇头,


“御史台很忌讳和其他官员来往,我也不是很愿意见到他们。”


萨摩想起三炮说的那个放屁都要告一状,


“那他们是不是要求特别严,不能行差踏错的那种。”


“这倒是,御史负有监察之责,自当为典范。”


“那御史台选用官员也是选这样的人咯。”


他毕竟是个外族人,对大唐的选官不甚了解,李郅大致给他介绍了一番,


“所以说,能当上御史的人,生活作风肯定是非常好的。”


“怎么了,周大人的案子,你有眉目了?”


他忽然问起御史的事情,肯定是关于周大人的案子有了进展,萨摩也不瞒他,


“按理说周大人身为御史,应该洁身自好,但今日三炮又一次说起,我才发现,他后院中如此数量的美貌妾室,不是很反常吗?你平日在朝中听到过有人说他豢养妾室吗?”


李郅平日到不甚关心,不过也的确没有听闻,


“所以,你怀疑周大人是私下里偷偷的蓄养妾室的?那去现场的那天他们怎么会都集中在廊下呢。”


“我们平日里办的案子也不少了,家里大富大贵妻妾成群的也不是没见过,可是你见过所有的妻妾都站在廊下哭丧的么。”


“本朝男女大防不甚严苛,但后宅女眷也不是轻易就能从后宅出来的,更何况是这样集体出动。这是为什么?”


萨摩感觉自己仿佛在接近什么,却又不甚透亮,李郅拍拍他,


“这样吧,明天我去一趟御史台,问一问御史们平日周大人的行动。”


 


两人说定,转天便分头行动,


魏夫人在城郊的一家尼姑庵出家清修,萨摩很是客气的提出要求见魏夫人,并亮出了大理寺的腰牌,住持不敢怠慢,引他进去,不一时,一位中年女尼身穿僧袍麻鞋,握着一串念珠走了出来,


“便是这位官人要见贫尼吗?”


萨摩见她眉目清朗,不敢怠慢,


“魏夫人好。”


“方外之地,哪里来的什么夫人,贫尼法名清妙。”


萨摩微微一笑,


“师太请坐,是晚生唐突了。”


清妙也不与他敷衍,直接挑破他的来意,


“官人此次前来,是为了魏元生身死一事吧。”


萨摩被她的直接吓了一跳,


“师太知道这个消息了?”


“好歹尘缘一场,昨日魏府已有人来报丧了,加之魏府没有主母无人主事,想让贫尼回去打点一二。”


“那师太答应了么?”


“方外之人,不敢再误闯尘缘俗地,又哪里能去主事呢。”


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晚辈冒昧,为还魏大人一个公道,有两句话想问一问师太。”


见她点了头,萨摩轻轻抛出第一个问题,


“魏大人平时为人如何?”


“他是个很和善的人,平日说话都是温声细气的,不曾有过什么仇家。”


“这样好的人,夫人为何与他和离呢?”


清妙眼中立时闪过一丝痛苦,


“我也曾问过自己,他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我们没能白头到老呢,大约是尘缘太浅吧。”


此话一出萨摩便知道今天大概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听闻夫人当年和离之后,娘家也曾提出要将夫人接回家奉养。”


“是啊,父兄怜惜我,但纵使和离,我也是个被厌弃的人,怎有脸面再回家去。”


“所以夫人就出资重修了这座清平庵,在此清修?”


她点了点头,


“清修谈不上,不过在此了却残生,多做功德,盼望能洗刷罪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多言了,慌忙住了口,


萨摩发现了,却装作一派没有听懂的样子,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却望着清妙,


“夫人,清修在清,而不在重修庙宇,夫人如今并非斩断尘缘,而是逃避而已。何时夫人真想斩断尘缘了,随时到凡舍来找我。”


他说着朝清妙晃了晃手腕,转身离开,清妙在他身后看向自己手腕,宽大的僧袍下,露出一痕翠色,那是一只玉镯。


方外之人,心如止水,又怎会佩戴这样的首饰呢,清妙苦笑,若非心中对那人还有流连,何苦自己不愿归家,何苦要在这里吃斋念佛,以求为他洗脱罪孽。


 


 


“哎?萨摩呢?不过来吃饭么?”


紫苏对于吃饭时见不到萨摩这件事很是困惑,


“他上午去见了魏夫人,下午回来就拉着老大跑出去了,不知道干嘛去了。”


萨摩拉着李郅去了周府,


“我听那魏夫人话里总有些隐情,但不好逼她,我们不能干等着她来说,我估计她知道的事,八成周夫人也能知道。”


李郅上午刚刚去过御史台,那边却说周大人平日看起来却是个老实憨厚的人,不像是沉湎女色的样子,


“看起来周大人是个面不对心的人,故意做出一副清廉老实的模样。”


“但是这样就说明了,那天他的那些妾室都从后院跑出来肯定是有人有意为之,宅子里能指挥的动这些妾室的只有那位正室夫人了。”


萨摩冷笑,


“两个人从同一个地方上来做官,一个夫人在家佛堂清修,一个和离了去庙里清修,还真是有缘分啊。”


相比魏夫人的表面功夫,这位周夫人却是实打实的心如死灰,


“我与他感情不和,可我早已没有娘家可去,只能在这里常伴青灯古佛。”


“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夫人这本往生咒,要念给谁么?”


萨摩瞄了一眼佛像前的经书,周夫人微笑,


“世上冤魂这样多,能多往生极乐一个,都是佛缘与功德,何必纠结于给谁呢。”


这后院很是安静,虽说佛堂僻静而局,但方才一路行来,却是寂寥荒芜,除却管家和两个贴身婢女,竟半个人都没看到,


“这宅院好清静啊。”


“奴役皆是业障,更何况老爷没了,这府中偌大的开支,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无法支撑,趁着现在还有些闲钱,将这府中的仆役驱散了,也是一份功德。”


李郅紧跟着问,


“那些妾室呢?”


“她们本都青春少艾,何苦陪我枯老府中,我送她们离开了。”


“他们很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周夫人笑的温柔,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


“不是他们。”


“你怎么知道……”


李郅还想说什么,却被萨摩拉住了,


“夫人,世间万事皆有法度。”


周夫人转身跪倒在佛像前,


“一人有一人的孽,一人有一人的果。我渡世间亡魂,自有旁人来渡我。”


 


两个人从周府出来,表情都是沉重的,


“刚才她……”


“你是不是觉得,你知道谁是凶手了,但是你没理由抓他。”


李郅点点头,


“但是不在场的证明她有,杀人动机也很牵强,证据也没有,这……”


这件案子仿佛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线头,抓住那根正确的,就能把所有的问题解开,现在周夫人递过来一根,他却不知道该不该接过来。


混混沌沌的走到凡舍门口,李郅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你不去凡舍吗?”


“不了,回大理寺,官员狎妓的案子再捋不出来,皇上就要撤我的职了。”


“撤就撤呗,撤了来凡舍跟我一起做杂役。”


李郅一脸凶恶的抓住他的腰,


“敢让堂堂大理寺少卿去做杂役……上次你用蒙汗药,私穿我官服的事情可还没算清呢,你答应我的,可不能言而无信。”


萨摩蓦地红了脸,还没开口,就见双叶急匆匆的跑过来,


“我从尸身上查出东西来了,快走。”


 


“先说这个周大人,他死于脱阳,而且是自渎脱阳,我认为他在死前,神情应该是混乱的,是处于一种迷幻的状态。”


“就是说他被人下了药。”


双叶点点头,


“可是我查过那碗酒酿圆子,并没有问题,所以现在还不知道这毒到底下在什么上面。”


然后她推过另外一具尸体,


“这个就比较有意思了,他的……被人用刀切下,可以断定是凶手所为,不是自宫,我原以为就是这样了,可是我解剖才发现,他的下身被人塞进去了这个。”


他回身端过来一个托盘,上面蒙着一块白布,三炮上前两步一八掀开,里面的东西令人面红耳赤,


“这……这这这……玉势?”


“啊?什么啊?玉势是什么?”


紫苏看到他们大惊失色的表情很是好奇,慢慢的从门口往里挪,却被三炮一把拦住,


“别别别,别看,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郅鄙夷的看了一眼托盘上的玉势,


“这么看,这两起凶杀案,都带着极强的羞辱性,很像是在刻意报复。我们基本上刻意把对象控制在他们二人的感情经历方面了。”


萨摩一直没说话,李郅碰了碰他,


“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不觉得……这两件案子之间有一种什么联系吗?”


“当然有联系,这是连环杀人案啊。”


萨摩摇摇头,


“不是不是,我是说,但看着两具尸体,你不觉得,有些什么……联系吗?”


此时已是时至夜半,萨摩想案情想不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点心,让过一圈之后,捏着吃起来,


“真难为你,对着尸体也能吃得下去。”


“双叶不也吃了嘛。”


三炮撇了他一眼,


“双叶能算正常人吗?”


双叶抬手要打他,外面急匆匆跑过来一个差役,


“启禀李少卿,兵部尚书右丞,死了。”


 


“小人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大人屋里还亮着灯,从窗影上竟映出一个蜘蛛形,于是就上前去看,谁想到……”


那兵部右丞被人剥光了衣服,用及其羞耻的方式绑好,挂在屋顶的房梁上,三炮用身体挡着紫苏的视线,不让她看见。


“一刀致命,失血而亡,下人看见的时候估计还没死绝。”


“又是这么羞辱的死法。”


萨摩看着被从房梁上放下来的兵部右丞,


“绑缚、玉势、脱阳……凌辱、强奸、致死……”


“萨摩你念叨什么呢?”


“我……我就是……”


他的话被身边的声响打断,三炮护着紫苏进来看现场,没留神碰到了双叶,双叶手里的镊子就掉了出去,萨摩看他俩快吵起来了,自己走到墙边去帮双叶捡镊子,一抬头,墙上挂了一副仕女图,萨摩忽然愣在那里,定定的看着那副画,


“你怎么了。”


“李郅,我需要你的指挥权。”


李郅当即下令集合,全部听萨摩号令,


“三炮,你找两个人去大理寺吧之前我从周府带回来的那副画取来,然后你亲自去魏府,去现场东边墙壁上挂着的那副美人琵琶图。紫苏,你去查一下尚书右丞近几年的情况,李郅,你回去拿你看了一半的官员狎妓案卷宗,我需要五个人陪我出去一趟,一个时辰后,咱们在周府后院佛堂见。”


话音一落就往外跑去,双叶在后面喊,


“这尸体怎么办!”


“送给你玩!”


 


长安城在夜幕中忽然涌动起来,大理寺的黑衣如同奔腾的血液在这座城的坊市之间穿梭。


尚书右丞的死,仿佛是最后一块拼图,在整个案子的最后,拼凑出一个答案。


一个时辰后,天边泛起一丝亮光,萨摩是最后才到的,身边的五个差役带着一个老头。他环顾了一下,人都到齐了,


小院里站满了人,周夫人却像没看到一样,由侍女服侍着洗漱、上妆,给菩萨上香,然后在书桌上铺下一张纸,她一笔一笔的在纸上描画着,


萨摩把其喘匀,看着兀自作画的周夫人,


“大千世界,各有各的孽,各有各的因,各有各的果,这是那一日,我和李少卿拜访周夫人的时候,您对我们说的。今日我们见到的这三宗凶杀案,正是果,而他们的因,就在这三张画里。”


他一挥手,有差役将三幅画摆出来,


“第一次,周大人遇害,我便发现他房中有一幅画,很不同,因为周大人是以为字画鉴赏大家,他的收藏里俱是珍品,而这一幅,连我一看,便知是赝品,他又怎么会高价买回呢。于是我把那副画带回了大理寺,但是,当时因为有那晚酒酿圆子在,我们便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吃食上面。第二次,在魏府,我一进屋就感觉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当时我说不清是为什么,知道今天,我为了帮双叶捡东西,看到了尚书右丞家挂的这幅仕女图,我才恍然大悟。”


他将三幅画并排放在众人面前,那三幅画上的女子,竟然都有着同样的容貌。


“这三幅画看似画的都不同,但实际上,这画中的女子是同一个人。”


“是谁啊?”


三炮来回看了又看那三幅画,萨摩拍拍他的肩,


“不急,这个一会儿再说。其实这件案子,凶手做的很微妙,这三起案子看起来非常相似,但仔细去查,有觉得没什么关联,可是有了这幅画就不一样了,我们假设画上的女人真的存在,那么至少这三个人都认识这个女子,而且周府管家说过,这幅画是案发当天上午,周大人才买回来的,而当天晚上,周大人就死了,这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这幅画是案子里的重要物证。”


李郅把后半句补上。


“所以,我去找了卖给周大人这幅画的人。”


“你怎么知道是谁卖给他这幅画的?”


萨摩把那个老头拉到自己身边,


“很简单,这幅画明显是经过人为做旧的,所以肯定不能是当做寻常字画卖,只有一种东西,需要做旧,才能卖出去。”


“古董!”


“聪明。”


那老头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古董商人,他问问当当的看过那三幅画,


“不错,这画的确是经我手卖出去的,这做旧的技巧绝对绝无仅有,脸周大人都没看出来。”


萨摩嘲讽的笑了笑,


“那你可知道是谁将这幅画给你的?”


古董商想了想,


“是个老人,把这画拿给我,让我做旧之后寻机会卖给周大人,他说过旁人他是不肯卖的。”


李郅上前一步,


“那老人是谁?”


萨摩笑笑,


“是谁不想让咱们拿走画,是谁让我看见那个酒酿圆子的碗?”


“管家?”


那老奴早就守在了这屋里,无声无息的站着,和正在作画的周夫人一样,三炮看了他一眼,


“难道是他杀了这三个人?”


“那就得问双叶了。”


萨摩示意双叶上来验毒,好在双叶把所有的工具都带着,趁着双叶验毒的工夫,萨摩探头看了一眼周夫人,她笔下已有了一个美人的轮廓,


“趁着这个工夫我们来分享一个故事,曾经在洛阳有一位青楼名妓,美貌倾城,色艺双绝,她在洛阳最大的青楼里待价而沽,可是当地的官员看上她了,几次被拒之后恼羞成怒,花重金,给老鸨子,包下了她,他们无所不用其极的折磨她,羞辱他,他们剥光她的衣服,把她用绳子绑缚,吊在房顶上,他们用各种工具折磨她,最后,活生生的折磨死了她。可是这又值什么呢,她是他们花钱买下来的,还是贱籍的女子,谁会替她伸冤呢,或许,她的朋友、亲人,会帮她吧,可是这样的案子,谁敢受理呢,只能不了了之。”


故事讲完,大家都或多或少的明白了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就是这三位大人呢。”


“这是他们的夫人告诉我的。”


他的眼神看向紫苏,紫苏垂着头,


“我刚才查过了,兵部右丞的夫人于三年前死了,死因写的是暴病,但是有夫人娘家申诉的记录。”


“我想,那是因为夫人得知了这件事,不仅她知道了,魏夫人也知道了。”


“魏夫人?”


紫苏看向还在默然作画的周夫人,


“周夫人不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她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李郅冷眼旁观这一切,只觉得凶手这个局简直精妙,


“紫苏你忘了,周夫人是在京城里嫁给周大人的。”


这个她确实忘了,萨摩继续说下去,


“在魏府案发之后,我去拜见了在尼姑庵修行的魏夫人,她在三年前与魏大人和离了。她随出家在外,却仍带着一只玉镯,如果我所猜不错,那应该是魏大人送给她的,这足以见得她对魏大人仍有旧情,而且言谈中她说过,自己常伴青灯古佛,是为了恕罪,那么,她在恕谁的罪呢?”


李郅不太认同,


“可这一切都是你猜测的。”


“不是啊。”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供述,


“这是刚才清平庵的人送来的,魏夫人的供词,里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我们先来说说,这个案子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凶手是怎么杀人的。双叶。”


双叶端着小碗过来,


“画里的颜料被人掺了一种叫陀罗子的植物汁液,这种东西单用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如果遇酒,就会有麻醉、致幻的功效。”


三炮不明白,


“可是那屋里也没有酒啊。”


“酒,不一定非要是喝的酒,酒糟也可以啊。”


“酒酿圆子!”


萨摩轻笑,


“记得去魏府的时候,我一进屋就闻了闻自己的衣袖,那是因为我闻到了一股西域葡萄酒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是我还是闻见了,而兵部右丞就更简单了,因为今天是兵部尚书的寿辰,自然要去庆贺饮酒的。”


三炮再一次打断,


“不对,你等会儿,凶手怎么能保证他们都能跟酒沾上边啊。”


“因为凶手算计好了啊,没有脑子还当什么凶手啊。她安排好人给周大人送来酒酿圆子,有给嗜酒的魏大人送去了一瓶西域的葡萄酒,还知道兵部尚书今日做寿,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这是翻查当年旧案的好时机。”


李郅翻开手中的卷宗,在他之前停留的那一页的下面一页,写着一位洛州官员的供词,在他供出的官员中,赫然就有周大人、魏大人和兵部右丞的名字。


“说来也怪我,若不是我用蒙汗药迷到了李少卿强迫他去睡觉,大概这一切早就解开了。那么就是这样一位能驱动周府的姨娘去给周大人送酒酿圆子、能以正当的名义给魏府送酒,能知道兵部尚书何时摆寿宴的人,会是谁呢。”


所有人都看向那位周夫人。而视线中心的那个人正在给画上的牡丹花描上最后一篇花瓣,萨摩难得正经的看着她,


“夫人,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查出来的,也只有这么多,证据,只有这三幅画,剩下的我都不知道了。”


言下之意是如果你不认罪,那大理寺也拿你没有办法。


周夫人却笑起来,


“萨摩官人是来度我的吗?可惜,小妇人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既然当初种下了因,自然要来承受今日的果。”


她举起桌上的画,


“他很美吧,她叫宓儿,我的丹青当年也是顾大师亲传的,却画不出她的三分神韵。”


画上的女子独立花丛,顾盼神飞,人比花娇。


“你说得对,她曾经是洛阳城最红的名妓,但是,她是清倌,当时她洛水泛舟,两岸的人纷纷说,洛神显灵……她那样才貌双全,老鸨子答应她,三年之内,她要是能赚够当初卖身的钱,就放他离开,所以她拼了命的赚钱,和那些公子们吟诗作对,弹琴跳舞,只等三年一到,就可以离开,她甚至都攒够了给我赎身的钱,可是……只差一天,那是她接客的最后一天,她把钱都给完了老鸨子,可那个贱人说,让她接最后一个客人……她答应了,那个客人就是周昌云、魏元生和时任洛州刺史的孔世生。”


她一度说不下去,声音哽咽,泪水滴在画上,晕开了美人的胭脂。


“送回来的时候,她满身是伤,满身是污秽的痕迹。事后老鸨放了我,我知道,她是怕我报复。可是,我会这么放过他们吗?我拿着状子去上告,可是……那三个人,一个是刺史,一个是长史,一个是司马,怎么可能有人敢接这个案子,已经没有人能帮我了,所以,我藏匿了几年,等他们都被调任到长安,我也悄悄的跟来了,我找到了曾经给宓儿当车夫的福伯,和当初在青楼被宓儿救下来的两个小丫头,装作是富商的女儿,来到长安,嫁给了周昌云。”


她放下那画,重新燃起了香,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俸入香炉,


“我接着宴会的机会,把当初他们虐杀宓儿的一点线索透露给魏元生和孔世生的夫人,果然,孔夫人是个烈性女子,当时就闹了起来,后来就患病死了,谁不知道,肯定是孔世生杀了她,还有魏夫人,竟然和离了。我知道周昌云也害怕了,所以就让丫头装神弄鬼,自己假装见鬼,没想到,这样一闹,竟被我发现,他们三个竟然还对宓儿的美貌念念不忘,于是,我就定下了这个计策。”


萨摩本事安安静静的听着,此时却也忍不住插嘴,


“后院僻静,你故意装成撞鬼害怕避到这里来,是为了方便作画吧。”


周夫人冷哼了一声,


“我当初嫁给周昌云不过是为了接近他,有了周夫人这个身份,做很多事情都会很容易,我从不想与他亲近,每一次和他哪怕共处一室,我都觉得恶心。那个时候福伯已经得到了周昌云的信任,成为了周府的管家,我没有娘家,所以周昌云不能休了我,我正室的地位不会动摇,我实在没必要再委屈自己跟那个男人待在一起。”


萨摩却没想到这一层,委身嫁给杀了自己亲人的无赖,她也算得上是破釜沉舟了,


“你杀周昌云的那天,你说是你亡姐的忌日,你的亡姐就是宓儿吧。”


她看向萨摩,轻轻点了点头,


“你之前的猜测都没错,福伯听周昌云说起皇上让大理寺查官员狎妓案,于是我知道,这是我报仇的好机会。是我将画送出去,分别从不同途径卖给他们,是我让九姨娘去给他送酒酿圆子,也是我以周府的名义给魏元生送去葡萄酒,兵部尚书寿宴的帖子也是送到我手上的。那个腰原来是青楼里对付那些不愿听话接客的姑娘们的,哼,现在给他们用,正合适。”


李郅对于她一个弱女子所策划的整个案子感觉到匪夷所思,


“但是你是怎么不引人注意的杀了他们的?福伯是管家,你们在自家杀人很容易,可是魏府和孔府呢?”


她的脸上扬起一丝得意,


“你们知道我当初以什么出名吗?剑舞。跟你们这些人打肯定是不行,可是翻墙进府杀了这三个酒囊饭袋,还是容易的很。更何况他们三个常有来往,府中的下人也彼此熟识,混进去就更容易了。我就是要用他们对付宓儿的方法,去杀了他们,才能超度宓儿的亡魂!”


“你费尽心思,甚至牺牲自己,为宓儿报仇,着实可敬,但是也枉费了宓儿要为你赎身的一番苦心,纵是今日报仇成功,九泉之下,宓儿也会为你一哭。”


李郅这几句话说的触动情肠,周夫人望着他,


“李少卿,若是当初,洛州法曹是您……或是多一些像您一样的官,兴许,我就不用走上这一步了。”


大理寺差役上前,将她缉拿,她被带出门去的时候,忽然回头望着萨摩,


“萨摩官人,谢谢你,愿意渡我。”


 


 


萨摩仰头看着德主刑辅的匾额,


“法里不能容情,又算什么德主刑辅。”


李郅随着他的目光看上去,


“法就是法,我可以同情他,甚至可以帮助她,但是决不能不惩罚她。”


“那天如果她真的拒不认罪,你会放过他吗?”


那天萨摩跟周夫人说,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查出来的,也只有这么多,证据,只有这三幅画,剩下的我都不知道了。


就是意味着如果她不认罪,他不会追查到底。这意思周夫人明白,想来李郅也明白。


李郅叹了口气,


“大理寺办案要的是证据确凿,没有证据,不可定案。”


边说边往外走,萨摩在他身后叫他,


“你去哪儿?”


“护国寺!”


萨摩看着他手上篮子里露出的一点点纸钱,微笑,揣严实了衣服里的往生咒,紧紧跟上了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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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过瘾吗?后面有更大的案子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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