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念慈君

非常合适

W紫陌月夕F:

【鸿蒙记】陵陌-刺客列传同人P图


“‘没有什么美不美,不过是青菜萝卜各有所爱。’陵陌比花美,性子却不似花一般烈焰,不温不火温吞的像高原上煮不沸的水,说的话也是缓慢不带过激情绪。”


                                             ——《鸿蒙记》【第三十八章】裙下之臣


小透说没有可以代入的形象,但我还是暗戳戳P了一下ヽ( ̄▽ ̄)ノ

文里好像没有明确写陵陌的装束,我就按照陵光的感觉走了,就当是天璇国的皇家统一服饰吧=。=

感觉到底对不对我也不太清楚,但我P的挺爽哈哈哈。这个图不会放在通贩的本里,就是我自娱自乐的【跑走。。】

五十三 黎主天下(二)

虐虐更健康

凉小透:

五十三 黎主天下(二)


你看,这王宫很宽敞明亮,不会再有牢中阴暗的老鼠、咬了你。


执明曾问着陵光,“十二,你将来有孩子,也送我一个,可好?” 他自知以他这副残躯,此生怕是不会再有孩子。


他不知为何执笑还会来。


子煜曾将哭闹不止的执笑抱了去,“当初也不知是谁知道有了他后,开心宝贝的不行!他现在终于出生了,明明可爱的紧,你却嫌他碍眼了,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自找的没趣?”


而他对子煜说,他以前开心,现在却不开心了。


他从来不喜抱着执笑,但执笑只爱被他抱着,子煜很是烦躁,“王上,你才抱了他不到半柱香时间!”


他吃着西瓜,说着,“我愿意抱他,已是开恩,滚!”


大战一触即发,他下了王令,“将世子移于城墙之上,替孤守城,此战,孤若未归,将之坠于城墙之下!”


乳母不顾忤逆之罪,上前阻拦,“王上,世子只有百日,稚小无辜,王上如何这般狠心,这般狠心……”


如何这般狠心,这般狠心……


执明,你如何这般狠心?


天权王宫中,朝臣侍从皆着素衣,腰上系上了白绫,玄武图腾的黑色旌旗在赤红的烈日下,格外凝重。


“把他抱过来。”执明一声低沉,左右侍从却是将头垂了下去,无人敢上前。


“把他抱过来!”一声上扬,却是子煜上前,开了黑木小棺,将黑绸襁褓之中已无气息的执笑抱了出来。


他看着子煜一步一步靠近。


“王上。”子煜以为执明会接过执笑,执明却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在子煜的一声中,回过神来,伸出手来摸了自己的脸颊,却有着泪,他错愕的看着自己被泪浸湿的手掌。


“王上,抱住他!”见他如此,子煜强硬的拉过他的手,抱住了那襁褓中的小小,望进那双玄澜“最后一次了。”


子煜看着那双眼睛一眨未眨,不解无辜的望着自己,连起初的眼泪也消失不见,却是抱得紧紧,低下头去,摸着襁褓中的小脸,笑了起来,“笑笑,笑一笑。”


子煜看着他竟是这般抱着执笑离开,“王上!”


闻声,他却转过身来,食指放上嘴巴,对着子煜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轻声,“别说话,你会把他吵醒的。”


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皆不敢言,更无人敢上前阻拦。


“执明,放下他。”背后的大门打开,慕容黎一身红衣立于门外,执明转过身来,看着他平静而慎重,继续说着,“他已经死了,你欲将他抱往何方?”


不想执明却是讥笑了一声,“慕容黎,你就这么希望他死了?”


慕容黎上前两步,“执明,我是他父亲。”为人父母,皆希望子女一生无忧,长命百岁。


“不,你不是。”你看你,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烈日下明丽的不像话,一丝也不曾悲伤。


执明在夜晚到来的那场暴风疾雨中,看着窗外天边忽然降下的那道闪电,夏日多雷电,执笑最怕打雷了,每次打雷皆会哭闹不止,执明抱着他“哭啊,哭啊,为何不哭了?别怕,这次你哭了,父王定会一直抱着你。”


他终是放下了执笑,将他放入了摇篮里,这一次没有再摇,而是冲出了房间,任由雨水滂沱了整个王宫,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了脸,抬起头来,看着天,“为何?为何!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在雨中站得笔直,一声声问天,直至一道惊雷闪电在天边绚丽的闪现,裂开整片天际。


慕容黎走近院中,为他撑伞,执明却是挥落了他的伞,一个人跌跌撞撞的离开。


慕容黎看了一眼翻落在地的雨伞,似一只风雨飘摇在海上永远无法靠岸的船,继而亦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却是轻笑着无言。


执明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走进宗堂,双腿瘫软,跪倒在先王的灵位前,看着那排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混吃等死毫无作为,我不该作践了天权子民让他们遭受了内乱。”


“父王,十三错了,别把他带走。”他重重叩了一头,见血,“十三错了。”


最终他瘫倒在地,说着“我错了,慕容黎……我不该喜欢他。”


我不该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是我的错。


雨后,有风,只有一灯如豆,慕容黎看着执明坐在庭廊的阴暗里,独酌着一壶酒,他不难过不忧伤,不愤怒不绝望,甚至平静的对慕容黎说着一句“你来了?”拿起一只空杯,为慕容黎斟了一杯酒。


将酒杯推了过去,“坐?”


慕容黎坐了下来,看着他自顾自的又是举杯自饮了一杯,人有三分醉,脸颊却是平静的白,话语更是随顺,盯着杯中酒,缓缓的说,“慕容黎,你初到天权那日,其实我知晓你瑶光王子身份,心想着该杀了你。”


他又是饮了一杯,放下酒杯,望着慕容黎,“可是,本王活了一十八岁,从没见过你这般好看的人。”


他笑了起来,“太傅对本王说,天下那么大,比你慕容黎好看的比比皆是,但本王溜出去这么多次,发现,美人固然多,美人固然美,但阿离就是阿离。”


“我杀不了你,但也不能放了你,因为我太了解你,我知晓你不会放过天璇,放过陵光,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放弃复国,我可以将整个天权都拱手送给你,再不济只要你愿意带我走,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一辈子,只要你最后能放过陵光,也放过自己。”


壶中只剩最后一些酒,斟了大半杯,未满。


执明也没了喝它的心思,将酒杯置于桌上,吞了吞喉, “我曾喜欢你,我没有那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言辞文雅,我只知道,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他站起身来,站直了腰,转过身去,“但现在,本王不喜欢了。”


慕容黎看着他离开,缓缓端起了执明未喝的那大半杯酒,一饮而下,亦是站起身来,步于执明的身后,从身后圈住了执明的腰。


他轻描淡写的声音,不带着脾气,“再言一句不喜欢,我便杀你身边的一个人。”


他不仅不带着脾气,而且依然风平浪静,无波无澜,“执笑死了又如何?只要你想要,莫说一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慕容黎,你不是人!”执明挣开他,转过身来,对上他,却发现他平静的声音之下是一张强颜欢笑的脸。


“你不是总问阿离为何不对你多笑笑?你最喜欢我对你笑着,你看着我,我笑给你看!”


执明不愿看,慕容黎却是上前一步,捏住了他的下巴,“你看着我,说喜欢!”


执明看着他,“我不想看,因为你这个样子真的很难看!”


慕容黎,你这个样子真的很难看,他挥开他的手。


慕容黎放下了手,垂下了眉目,任由执明与他擦肩而过。


他闭上了眼睛,自言,“执明,你并不了解我。”


他独自站于庭廊之下,睁开眼睛,看着执明走得决绝,渐行渐远。


执明不了解他,无人能理解。


是他不放过陵光,不放过自己?


长辈的悲剧到了他这里,已给了他一个注定不死不休的残酷结局,他已无力回天,这个乱世亦是不肯放过他,即使他留在天权如何,天权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或早或晚是要被卷入战争的漩涡,他带着执明离开又如何?乱世飘摇,不过依然还是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奔波逃命的天涯亡命之徒罢了。


何处是吾乡?仅仅是瑶光?


真正的安心之所,才是吾乡。


但这样长久的安心之所,钧天乱世不存在。


执笑是他儿子,他如何能不伤心?


他的儿子不可以死,无数流民百姓的儿子却可以死?


每一个眨眼的瞬间,这滚滚红尘又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


消灭战争的从来只有另一场战争,每一个征战天下的帝王,手上都沾染了洗不尽的血。


仲春不知何时而来,大约是雨后初晴,天上挂着一轮明月之时,他看着桌上的酒壶,感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他走到桌前,倒着方才执明所饮的壶中酒,却发现滴酒不剩,自觉无趣的放下酒壶,一句“黎主,笑比哭难看,不如看开些,你和执明国主,终究不是一路人,自然走不到一处去。”


慕容黎转过半身,却盯住了他,“便不是那一路的人,上碧落下黄泉,总能找到一条共同的归路。”


“若这世间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一条路?”


“那便由我,来铺就。”


闻及,仲堃仪摇了摇头,却是站起身来,“黎主若想建这路,正巧在下手里有这铺路的砖,只是不知黎主愿不愿意。”


第二日清晨,仲春为瑶光使臣,出使天枢,以天枢失去的五座城池换回了一瓶解药,给小执笑喂了下去,片刻功夫,襁褓中微弱的哭出声来。


慕容黎将一只长命锁戴在了小执笑的脖子上。


三年,三年没有战争,由于天权瑶光结盟,诸国开始了微妙而短暂的停战。


“慕容黎,是不是你赶走了他?”子煜留下休书一封,离开天权,再无踪迹。


慕容黎看着窗外他最喜爱的海棠花开了,而执明却不像从前一样注意到这件事,既是无人赏,又何必开的这般灼艳,他站起身来,将那扇窗关上了,淡淡说着,“子煜?或者,你不希望他走,而是希望他死?”


执明看着他脚下踩到的那瓣海棠,“你!”


慕容黎回到桌边,一个抬脚,便是转身靠坐在椅上,拿起一卷关于诸国局势,布防布阵各种猜测的呈奏文章,递了过去,“批。”


执明接了过去,打开大概看了一遍,三年学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放下呈奏,看了慕容黎一眼,“这有何难?”说着执起砚台上的竹笔,站着,弯下腰,洋洋洒洒写得头头是道,缜密全面,利弊兼顾,可圈可点。


他一句调侃,“如何?慕容先生?”


这句慕容先生,慕容黎接过呈奏的手停顿了一下,“慕容先生?“”如何只有阿离,你再未唤过。”


执明不以为意,“人总会变的,慕容黎你变了,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我。”


慕容黎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变得只有你。


“执明,我且问你,三年前昱照山之战,在马下,你拔起剑,是否真的想杀了我?”


“慕容黎,那要问你自己,为何不提前将引龙出潭,目的在开阳天枢的计谋事先告知与我?”


“我若提前告知,你杀我定是下不去手,这戏不真,如何能教天枢开阳信以为真。”


执明却是一脸惊讶的笑了起来,“你错了,你若提前告知,我亦会杀了你,因为本王不会放过任何杀了你的机会。”


慕容黎不气也不恼,反是伸出手去摸上他的脸,说了一句“很好。”便是站起身来,心情大好的走出房间,说着,“很好,海棠花开得更好。”


执明摸了摸自己的脸,实在不解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眼,走到那扇窗边,捡起了慕容黎踩到的那片海棠花瓣,推开了窗,踮起脚尖,轻嗅了花枝。


子煜一封休书,继而是慕容黎的一封婚书。


“你确定要与本王成婚?”执明怀疑的看着慕容黎。


慕容黎却是重复他这句“你确定要与本王成婚?”


执明迟疑了片刻,在慕容黎面前踱步数圈,忽然在慕容黎面前坐下,“要本王答应也可以,你在下?”


慕容黎不动声色余光看了他一眼,继续煮着茶,素手晃了茶杯,“是你,无碍。”


“……”执明立时站了起来,“你、你说话算话?”


慕容黎看他高兴的样子,重复那句“是你,无碍。”


“本王答应了!”执明时隔多年,笑得如初见之时,唤他阿离的那个赤子。


他甚至孩子心性一般,刚才一直嚷嚷要喝的茶也不喝了,跑出去时还撞到了方夜。


于是慕容黎执起玉箫,穿着粉红浅浅的粉白衫子,开始在海棠树下,吹奏那首最初与执明相遇的曲。


他们不再是有实无名,执笑不再是一个笑话。


成婚之夜,慕容黎的一身红衣,比平日的还要浓艳,执明笨手笨脚的去解开那领上的绣扣,却双手冒汗,解不开。


慕容黎握住他解扣的手,开始自己解,他解开扣,解了腰带,那领口而下,皆是红斑,如万箭穿心的一点一点,黑红可怖,一处一处,密布了胸口。


执明不知为何觉得呼吸困难,这是怎么了?


“万箭穿心”之毒,举世闻名,毒如其名,是一种慢性毒药,中毒之人,其疼痛堪比中了真箭,一日中一箭,留下一处“箭痕”,直至这箭痕布上脸,便是中毒者的死期。


“莫看,莫问。”慕容黎倾身上前,吻了执明的睫毛,却发现有着咸。


执明回吻了他,却是将他看遍,“会好的,对不对?会好的,对不对!”


慕容黎却是笑着落了泪,“不要看,我这般难看,你又要说着不喜欢。”


“喜欢。”他抱住慕容黎,在他耳边说着“我若在上,前面的三百二十次是否要清零了?”


“自然。”


“那还是不了。”


他很想对他说,执明,其实不是三百二十一次,而是四百一十二次,我少报了,你却每次都不知道。


四百一十二次,执明睡得安稳,做了一个美丽的梦,梦里他卧在慕容黎的膝上,慕容黎合上了奏折,捏了一颗葡萄,塞入他的嘴巴。


瑶光的葡萄,纯黑,不酸、只会甜。


四百一十二次,“箭痕”已经沿着领口蔓上了慕容黎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黎明到来,白光透过窗晓,他坐在镜前,将发拨于背后,披上了衣衫,他打开门,走出门外,将灯油浇了一身,点燃了一把火。


执明在一阵喧嚣声中醒来,他没看见那张已经毁了的脸,他只看见那团火焰,烈焰明艳。


“阿离!”


他终于又叫了他一声阿离。


“不!不!”


为什么?为什么!


“啊!”


执明彻底疯了,他疯起来比执画更甚,他玄澜的眼睛终于完全沉寂为深海的颜色,他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条对天下感吐着芯子的蛇,因为这天下,是慕容黎一直想要的。


三年前,执笑之所以能够起死回生,因为那不是生病,而是中了毒,一种天枢王孟章曾经使用过的假死毒药,以此用来躲避三大家族,用来蒙蔽仲堃仪,促使仲堃仪酿成误杀亲生父母的大罪,在其中功不可没的毒药。


药是天枢的动作,但这种药明显不仅仅是下给慕容黎执明看的,更是下给仲堃仪看的,因为只有他见过孟章假死的症状,只有他可以一眼辨得执笑的真实情况,也只有他作为瑶光使臣前去天枢,才可求得解药,换作旁人,皆无可能。


孟章不过是将计就计,收回城池,一箭双雕,再逼故人现身。


仲堃仪确实不再藏匿,他从天枢带回了解药,却给了慕容黎一个选择,他和慕容笑,只能活一个。


只有慕容黎喝下“万箭穿心”,才可以拿回救执笑的解药。


“仲春,到头来,却是你最了解我。”了解我,我会义无反顾喝下去。


仲堃仪想说些什么,却见他执起“万箭穿心”一饮而尽。


“仲春,我一直以为,你是真心想与我一起收复这山河,看海清河晏,天下太平,因为你我有一样的抱负与信念。”


仲堃仪作以一君臣之礼,“择君,舍慕容其谁?择兄,舍公孙其谁?可惜,自古忠义两难全。”


“仲春,你已作出抉择。”


“世上安得两全法,如黎主一样,江山美人,也已经做出选择,所谓红尘人世,不过就是在不停抉择的过程。”


“你错了,仲春,美人便是江山,江山便是美人。”

鸿蒙记《玄武纪年》番外四

凉小透:

番外四   玄武纪年


没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一个年代,命了名字。


鸿蒙之初,盘古的巨斧刚刚开辟了天地,女娲还未曾捏土造人,关于纪年,没有人类的帝王纪年与公元纪年,只有天神的天干纪年法,十天干,十二地支,合起来,六十年为一甲子。


那一年,神魔第一次大战,神界陨落了诸多远古上神,少数的幸存者去往天外天,只有伏羲女娲还留在三天界,他们未有四子,还不是天父天母。


那一甲子六十年,以玄武为名,神魔史称——玄武纪年。


盘古的巨斧开天辟地,将笼罩天地的一团混沌之气,一分为四,混沌灵气盘踞于东南西北四方,蕴生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天灵. 玄武在四灵中并不出众,相反四神兽中,它不像青龙有一身碧绿如翡的龙鳞,有着最高阶的神兽灵力,不像白虎有着柔顺光泽的皮毛,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王者之气,不像朱雀有着夺目的璀璨火羽,在天界是最美丽的存在,玄武龟蛇混杂,通体为黑,实为丑陋,灵阶平庸,为四灵最末。


玄武初生于极北的北冥之海,这里的海,是深蓝的颜色,寒冷黑暗,除了海浪的喧嚣,唯有死寂,自它初生以来,陪伴它的便是北冥之海中的一条蓝色鲲鱼,鲲鱼是温柔的,使人平静安宁,它摆动的鱼尾引导着玄武前行,带着玄武看遍礁石,识遍珊瑚,它说着天界的趣事,谈着海市蜃楼中的灵岛,提及开满花的海上灵岛,但玄武并没见过那座岛,也没有见过那些花,它看着鲲鱼在海面环游,尾巴溅起,那时水波荡漾,勾勒成一朵花样。


“这是花吗?”玄武想着那应该是花,它从没上过陆地,并没有见过真正的花,它所知道的花,皆来自鲲鱼的描述。


花,花瓣繁复层层,花,芬芳沁人心脾,花,明艳美丽动人,花,娇而贵,贵而珍。


鲲鱼说着,“是花,是牡丹。”


鲲鱼说它有一园的牡丹花,却少了最爱的一株,它与这株牡丹曾有一段镜花奇缘。


“花,好看吗?”


“花是这世间,最好看的。”


那是玄武对“好看”第一次有了认识,好看的是花,花是最好看的。


但是它却对丑陋没有定义。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鲲鱼开始想念它的花,直到有一天它对玄武说“我找到了那株牡丹。”鲲鱼消失于北冥之海,再也没有回来。


但玄武记得,鲲鱼说过,等它修炼到可以幻化神形,便带它回天界之上,一起去领略这天地风光,赏一赏九天莲池,品一品玉露琼浆,见一见它满园的牡丹,玄武等待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在海中不敢游走太远,唯恐鲲鱼回来找不到自己,但潮起潮落,百年匆匆,待它精进努力修炼到可以幻化成神形,也没有等到鲲鱼回来,于是它小心着深海礁石,自己摸到了海岸边,在海风瑟瑟里,一轮明月下,幻化成神形,上了岸。


双脚站上岸,是刺骨的疼,他摇摇晃晃,在沙滩上连摔了几个跟头,没有人教过他如何用双腿行走,更没有人教过他走路要站直了背,莫要耸着肩像背着龟壳,忌讳像蛇一样,腰上没有骨头,扭来扭去,怪模怪样。


这些是鲲鱼该教他的,因为鲲鱼说,鲲鱼只是他的一个化身,鲲鱼的真身在天界的名字叫玉清,他所在的卦位,与玄武相通,他们同属水生,属性相同,相辅相成,玄武是他命定的神兽,玉清理应负责照顾,教导玄武。


两腿走路真是太难,玄武还是变回了龟的原型,蛇身藏在壳里,它一路翻山越岭磕磕绊绊,只身前往天界寻找玉清,路途中他遇到一只颇有灵力名叫阿煦的白鸽,白鸽载了它一程,来到天宫门口。


“小王八,遇到我算是你运气好,最近我们鸟界,谁也不敢飞往这天宫之处,这朱雀神君也不知怎么想的,放着命定的离君灵尊不爱,反倒与玉清天尊情投意合,这事情真是闹得沸沸扬扬,天地都不太平。”


“我不是小王八。”玄武没抓住这句话后半句才是重点。


“那你是什么?”


“我是……”


“你是谁不重要,看你龟模龟样,但没有蛇身,总不可能是玄武那个丑八怪。”


玄武想了一会,还是没抓住重点,问着,“玄武,是丑八怪?”


白鸽点了点头,“它不仅丑陋而且弱小,当年玄武在北冥之海初生之前,受万神瞩目期待,众神想象着它或许是一条冰晶通透灵力无边的冰霜巨龙,不济的也应该是拥有迷人歌喉绝佳幻力的一条人鱼,各种猜测,不过最后却教众神意想不到,它蛇龟混杂黑不溜秋丑陋无比,而且品阶为良,灵力中平,玉清天尊为此被其他众神嘲笑了一番,说来也难怪天尊抛弃玄武,从离君灵尊那里抢神兽,毕竟朱雀着实明丽动人,灵力强大,无与伦比,更有用处。”白鸽的语气不由骄傲上扬,眼中满是对朱雀的崇拜。


玄武缩了它的头,可能是风太大了,它趴在白鸽背上,躲在壳里不愿见人,但依然聒噪的和仙鹤热火朝天聊了一路,对天界的一切充满了天真好奇与无限向往。


“天门到了,你从这里爬上去便是天界,我还没有品阶,没有资格进入,而且有要事要办。”白鸽阿煦与玄武告辞,展翅飞远。


阿煦离开,玄武伸出脑袋,抬起头去,看了一眼通往天界的天阶,直入云端,望不到边,它在原地伸出龟爪探了探,扒着一阶,悬着后腿和尾巴缓慢的翻过去,他真是龟速太慢了,这些天阶好似装饰,玄武看着众仙有的腾云飞入天门,有的骑着仙器化境穿梭,有的骑着坐骑冲霄而去,真正需要爬天阶的几人了了。


爬天梯时,它遇到一个神祗,长发垂在腰间,拂动在海棠红衣上,衣袂随风而飞,他好似根本没注意到脚下,脚下跨过玄武,上了阶,衣摆带着余霞的温热,拂了玄武一脸,玄武只好缩回壳里去。


它缩进壳里的动静,似是扰到那人,他看见它了,转过身来,在光影中俯下身来,将玄武捡起,放入了袖中,那袖,是暗香盈袖。


走进一座天宫宫宇,而它被放在院中的一个大水缸中,缸中盛开着几朵红色的睡莲,玄武从缸底浮在水面上,听着宫中的仙子唤那红衣神祗“灵尊。”


灵尊的名字很简单,单名一个“离”。


离君是喜静之人,沉默寡言,甚是冷淡,玄武浮在水面上,看着灵尊根据莲花姿态制作一樽“莲叶方壶”的金器,一双素手错采镂金,雕匮满眼,壶身均以旖旎的莲花花纹,骈列莲叶二层,灵尊忽而不去看莲花,而是看着浮在水面的玄武,一句“你挡住了我。”


玄武浮了几下水,沉了下去,灵尊仿照方才被玄武挡住的一叶莲花,雕镂出形,偶尔得见玄武偷偷摸摸又浮了出来,悄悄的看着自己。


他假装没看见它,却在壶上雕镂了一只龟,他不知在壶中放置了什么,发出寒意的光芒,将此壶放置缸中,玄武所在的水缸凉快又光亮,玄武喜欢这个金器,喜欢它的气息和光亮,喜欢抱着它睡觉。


大道三千,神仙的时间长河没有尽头,灵尊的生活很有规律,也很无趣,每日在固定时辰撒一把小银鱼,投入水缸,一言不发,便做离开,也会偶尔忽然来了兴致,无趣变得恶趣,静立于缸前,玉箫上系上一根红色丝线施以法术变作透明,拴上小鱼,丢入缸中,钓乌龟一般的钓玄武。


玄武第一次被钓上去,龟爪子就被栓了这根红线,之后又上过几次钩,被钓上去,凌空在玉箫下噗通几次,便长了记性,只要灵尊没离开水缸前,它就不吃小鱼,久而久之,离君多次钓不到玄武,有一次站在缸前迟迟未走,直到开口说了一句“出来?”


玄武趴在水缸底下,探出头来疑惑的在缸底望了望他,看见离君手中是一条肥美的银鱼。


玄武想到自己几次被钓起来的经历,不仅没出来,反是沉在水底不动弹,正在得意之时,灵尊湿了衣袖,那双素手探入水中,将它捞出缸外。


玄武被捞起时,先是张扬了四个爪子扑了几下,再是彻底的缩进壳中了,无论灵尊从何种角度去看它,它皆是躲在壳里不愿意出来。


最终,离君一言不发的将玄武关在了一个笼子里,便将玉箫背在身后,摸了摸须发、离去。


玄武看着他离开,有些着急,它不能离开水太久,尤其是灵尊神宫靠近太阳,温度过高,玄武在正午的日头下快要脱水,他看着太阳,躲在仅有的阴影里,不得不被迫幻成神形,神形不似龟蛇原型,对水那般渴求。


灵尊在傍晚的太阳余晖中,红耀如新的一轮明日,笼罩着天火之光,灼灼明丽,他走进庭中,便看见玄武一身黑色玄衣,躺在拥挤的笼中,在傍晚的风中,面色发白,汗涔涔的冒了一身的汗,玄衣紧贴身上。


离君遵下身伸出手去,玄武被触碰处灼烧一般的升出热烟,他下意识的不愿见人,幻成龟蛇原型缩回壳里,灵尊将它重新放入莲花水缸中。


玉箫敲了敲玄武的龟壳,玄武这次不敢躲在壳里了,唯恐又被关在笼子里晒太阳的重新幻化了神形,一身黑衣湿透的缩在缸里,下巴抵在缸沿上。


灵尊对上那双眼睛,是深海的玄澜色,他看着玄武从缸里爬出来,而不是用双腿跨过缸走出来。


他花费了一些时日,教会了玄武用双腿走路,用玉箫敲直了他爱耸肩的背。


玄武的腰是大问题,那是蛇的腰,天生无骨,走路很难刚健有力,灵尊在他腰间夹了竹板,他在前面走,只要腰上松软,便会听见一声“直”,紧接着便是灵尊指上一道灵气飞来,收紧了竹夹板,腰上被迫立刻绷紧绷直。


“痛痛痛,痛死我了。”他对灵尊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喊痛。


“原来你会说话。”灵尊拂袖收了夹板,见他舒了口气,放松下来。


“我当然会说话,只是你不爱说话,我不知道与你说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听着便是。”玄武真的很爱说话,似乎将他百年孤寂积压的话全部没完没了说与灵尊,灵尊大多数情况下不分场景,任他跟随身旁聒噪,而灵尊一边做事一边听着,或是修行大道,或是雕刻金器,或是欣赏九天莲池,或是饮一杯玉露琼浆,或于天际,挥手之间,袖中渲染而出的是绚烂红霞。


“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吗?好不好笑?”玄武看着漫天红霞,要听灵尊说话。


灵尊只是看看他,无奈地笑了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那一刻玄武觉得眼前之人比天边的红霞还要动人,他第一次有了好看的实际定义。


灵尊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从笑的蜻蜓点水到了菡萏盛开。


“你为何不爱说话?”


“因为我多说了,你便少说了,你的声音来自海洋深处,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海的深处是什么样的声音?


也许辽阔而静谧,悠扬而神秘。


玄武在苍穹,看着苍穹下起了雨,听说那是青龙手握盘龙戟布的云雨,玄武在云海,看着一群天马浩浩荡荡从天河飞过,听说那是白虎手执凝霜鞭管辖的战马,玄武在仙境,看见满谷各种功效的仙草灵株,听说这些属于朱雀所养,他有最辉煌的神兵朱雀翎。


“你的神兵在何处,你、会些什么?”灵尊问着玄武。


“神兵是什么?我会……”玄武想不出来自己会什么的挠了一下头发,忽然想到!“我会吃,也会玩!”


灵尊看着他那般开心,摇了摇头“其实神兵……罢了罢了,会吃会玩已是福分。”


也许是他只会吃只会玩,灵尊不久便带来另一只灵兽,地灵九尾狐,一神一灵同属火生,朝夕相伴,日夜左右。


玄武不知道什么是不开心的情绪,他依然每次见到灵尊会笑,会缠着他聒噪一番,只是时日久了,他看着灵尊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除了喂食,不可得见,渐渐的他觉得最好吃的银鱼也变得不再好吃,最好玩的蜻蜓蝴蝶也变得无趣,不再去扑了。


直到冬日来临,灵尊终于发现那些银鱼一条也没少,他执起玉箫敲了敲缸,玄武沉在缸底一动不动,他的手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将它捞了出来,放于掌中。


“它没死,只是冬眠。”九尾看了玄武一眼,“如此低级丑陋,品阶低劣,灵力微弱,竟也配作天灵?难怪玉清不要他,你怕是想要他,也无从下手,否则不会找我来,怎么,灵尊是铁了心要杀了朱雀?”


“我只是要取回原本便属于我的东西。”


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九尾靠近几步,“我知晓四神将四魂之力分别赋予四天灵,以助混沌灵气蕴生,你与朱雀同属火生,命定一对,你将天火灵力赐予朱雀,无可厚非,朱雀却是随了玉清天尊,教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你想取回这灵力,亦是无可厚非,但我更好奇的是,玉清天尊给了玄武什么?难道灵尊就不好奇?”


“有何好奇。”


灵尊留给九尾一个仙气缭绕,清绝冷漠的背影,他将玄武放回缸中,如此静默的坐在院里,一院一景,潋滟红衣如霜染红枫,风拂动墨色发丝,晚露沾染白净的鞋面,寒冷的夜色里,吹一曲春日的《涟漪》。


鸳鸯引向涟漪起,疑是晴空梦里游。


玄武在春日里的一天醒来,灵尊看着他神蛇不分的姿态蜷缩在缸中,挣扎不堪,痛苦不止,脸上胸口的蛇鳞若隐若现,双腿的形态亦是不稳定化成蛇尾,灵尊伸出手去欲要渡上仙气助他一二,摸上尾巴的一瞬,玄武吃痛一声,尾上的蛇鳞被天火烫掉大片,抗拒起来,尾巴溅起的水扫上灵尊的脸。


灵尊纹丝不动,未想过避开,脸上带着水迹,不曾擦去,微皱眉头,看着玄武挣扎,却无法上前触摸。


九尾在一旁,看好戏一般的口吻,同样作为灵兽,一些事情他更加明白,“这水缸容不了他,这些银鱼不够他塞牙缝,他本该回到北冥之海冬眠,而不是困于一缸之中,今日他蜕皮不成功,如此危险,你害惨了他。”灵尊没有说话,转过身来的一个眼神,却是冷绝,九尾吞了吞喉,不敢再言。


隔着仙衣,没有直接肌肤接触造成的烫伤,灵尊将玄武扶起,“张嘴!”


似是命令,不容抗拒,玄武张开了嘴巴,灵尊靠身上前,唇与唇毫米之距,将仙气灵力渡了进去。


他不再挣扎,从灵尊怀里坠下,沉入缸中,不多时水缸炸裂开,瓦烁洒落一地,莲花荷叶遮掩间,玄武已蜕好了皮,趴在地面昏睡。


“他似乎每换一层皮便会比之前好看一些?”九尾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欲要上前仔细观察,灵尊的红色外衣已披在玄武身上。


“我说灵尊,他变得好看怕是你仙气渡的,同理朱雀那般天香绝色也不是因为本源是你的火之灵力?”


灵尊单名一个“离”字,离的意思,一为丽者,这天地间所有美的事物皆由他创造,天际的云霞是,雕梁画栋的神宫是,所用的精美金器是,鸟儿五颜六色的羽毛是,包括盛开的百花依然是。


“有人对我说,花是最好看的,尤其是牡丹。”玄武曾这般对灵尊说。


灵尊从袖中幻了一株牡丹,递与他,“美的事物看的多了,便会觉得不过如此。”


玄武接过牡丹,“那我一定是美的东西看的不够多,我发现花很好看,你好像也很好看。”


“我本来就很好看。”灵尊离开,玄武拍拍屁股跟上他,问着“那我好不好看?”


灵尊驻足,看着他眨巴着玄澜的眼睛等待着自己评判,摇了摇头“你真是难看。”


玄武也不恼,“他们都说玄武是丑八怪,我就知道我实在不好看。”


灵尊任他跟在身后挖着耳朵嘟嘟囔囔埋汰自己,嘴角不自觉上扬,微漾的弧度,清新如荷叶上的坠珠,无声,干净不染尘埃。


玄武起初并没有名字,直到他听说青龙白虎朱雀都有了名字。


“明。”灵尊写下一个字。


“他们的名字都是两个字。”


“直明?”


这是灵尊的趣味,他只要说“直”,玄武便会下意识的想到夹板,直起腰来。


玄武果然感觉腰上一紧一般,不自觉更加昂首挺胸,察觉灵尊不着痕迹的微笑后,“你笑什么,什么直的我还弯的呢,我不高兴。”


“执明,执子之手的执,离者,明也的明。”


《离卦》所述,离者,丽也,离者,明也。


“明”之一字,意为月光照在窗户上,最初引申为一种美。


玄武有了名字之后,他更喜欢别人唤他的名字“执明。”但除了灵尊,没人会这般唤他,他有了新的水缸,但他更喜欢坐在前院中捉弄蝴蝶,他看着灵尊带着九尾又去了后院,再次没有搭理自己。


“灵尊……”他放了蝴蝶,上前几步,唤了一声。


灵尊只是看他一眼,便匆匆离去,待到了后院之门,终是回身对上那双玄澜眼睛,“执明,院中太阳大,不宜久留院中才是。”说完便是转身,九尾跟随身后,对执明冷笑一声,嘲讽了神情。


“你别走!我也要进去!”执明上前几步从背后搂住了灵尊的腰。


灵尊低头看着那双收紧的手,小心翼翼的隔着衣袖拉开他的手腕,“这是作何?”


“我不知道。”


执明不知道,他只是有些不舍,难过,但作为一只尚为年幼的神兽,第一次面对这般感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执明,以后禁止碰我。”灵尊很少严肃,他严肃起来比冷漠还要让执明惊慌。


执明惊慌放开手,后退几步,看着他走进后院。


“哈哈,小王八,你想碰他?你是不脑子进了水,是傻的?”九尾忍不住发笑起来,跟着进了后院,关上了院门。


执明站在门外,蹲在门口,想来十分生气,踢了路边的石头,痛了脚趾头,叫了一声,更是气闷,第一次不高兴到离开了灵尊的神宫,出去散散心。


他闯进一座不知名没有边际的牡丹园,这里清风习习,十分凉爽,如置海上,清新舒爽,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紫衣美人。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


“我不仅认识你,或许你该怨我才对。”


“我为什么要怨你?”执明不明白。


“因为我抢了你的鱼。”


“我有很多鱼,吃了也更多,一条鱼而已,抢了我也不稀罕的。”


紫衣人却是笑了,说了一句“玄武,我是没有办法,以后你自会知晓。”


玄武知道紫衣人便是朱雀,朱雀与自己一样话多,两人闲聊到夜幕降临,才做分别,执明觉得牡丹园有很多好玩的,很有趣,他依依不舍,临走还拿了紫衣人好多的仙草灵株。


“去哪了?”他回到灵尊神宫,灵尊却立在门口。


执明高兴的将那些仙草拿出来,正要递上去给他看看,与他说叨,却被灵尊一个拂袖挥落在地。


“不许捡。”他的声音没有波澜甚至轻慢。


执明没有捡,站了起来。


“你去了天尊府,是与不是?”


“天尊府?我只是去了一个牡丹园。”


“你随我进来。”灵尊转身是加急的语气。


灵尊走在前方,执明很是来气的并不打跟随。


灵尊只是一个挥手便将他化成原型,收于袖中,丢入水缸。


“你做什么?”执明重新幻成神形,浑身湿透的正欲爬出缸,却发现一个铁笼笼住了缸。


“你放我出去!”他双手握紧铁笼,双目乍现幽蓝的灵光,从双手之处,铁笼上开始结了冰霜,“咔嚓”声声,铁笼尽数因寒冰之力断裂。


灵尊伸出手来,执明逆着他的掌风,周身凝聚了结界。


“碎。”轻轻一声,火苗吞噬了结界,随之是蓝色结界破裂开来,如冰玉崩落。


“原来,你并非什么都不会。”


“你、过来。”随即灵尊轻唤一声,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过来。”第二遍。


绝无第三遍,因为他手上牵引,平日钓乌龟的细线束了执明的双手,拉进了后院。


“你不是一直想进来?”后院不是院,而是幻境里的一处修炼结界,这里明火煌煌,如同火海,有着炽热,执明如蒸了汗,干渴的吞咽了喉,伏倒在地,喊着热,叫着烫。


他看着灵尊戴上了手套,抚摸了自己的脸,沿着领口探了进去,扯开了大片衣衫。


什么是美的感受?执明对这些还没有确切的印象。


也许是恍惚的光影,留恋着婵娟,也许是飘荡的床纱,躁动了安静的风,亦或是那人散落的发,一身灼灼如火的红衣,灼烧着一颗寒冰为体的心,使之赤热无比,再难冰寒。


一块充满灵气的纱缎蒙了面,便是蒙了尘俗,遮了眼睛,明了心跳,隔着纱缎的仙气,他的鼻尖触碰到他的唇,看不见,却知道那嘴巴是如何轻啄了自己的鼻梁,继而向下,咬了唇。


执明吃痛一声却看见光影里他投下的睫羽,他的腰是纤瘦的,执明下意识搂住他的腰,却被捏了胸前。


那块纱坠落之时,他看见的是灵尊散下的长发,沾染了欲念的一张脸。


如同白莲红了尖角,微醺的清浅红色。


“我舍不得。”执明听他说了这四个字。


舍不得什么?舍不得我?


“没关系。”我愿意。


那是执明第一次感受到极乐,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天之火是世间最灼烈之火,他作为极寒之地出生的水生神兽,他在用命缠绵。


他不知道灵尊从他身上吸走的是什么,灵尊变了脸色,而执明浑身无力,站立不起,“离,离……”他的喉咙烧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灵尊穿上衣衫,匆匆离去。


“看样子,你的确是脑子进了水。”执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九尾走进房间,将他丢出了神宫,“他利用了你,你身上的天灵之力已被他尽数吸走,你以为当初他捡你这只玉清天尊弃之不要的丑王八回来做什么?”


说完便是紧闭了宫门。


执明还是不懂,他浑身灼伤的用手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挪到灵尊神宫的大门,努力去敲门,直到他丧失了最后的灵力,变回原形,躲在黑暗的角落里。


“玉清,如今我得到了寒冰之力。”


“玉清,你莫要忘了,牡丹花是我的造物,朱雀的灵火亦是我赐予的,我若杀了朱雀,你莫要伤心。”


玄武终于见到了鲲鱼,见到了玉清,他忽然想到最初来到天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玉清说他会带他看遍天地,但是他终是想念他的牡丹花,这花到底指的是谁,朱雀也好,灵尊也罢,和他玄武却没有关系。


他仓皇起来,一直不计较得失,不计较外物的他,忽然开了窍,他只是一只弱小无用的丑王八,玉清天尊也好,离君灵尊也罢……


直到两尊离开,他匍匐在地,抓起之前从朱雀那里得到,被挥落在地染了灰尘的灵草仙株,不管不顾的通通塞入嘴巴,吞之入腹,微小的灵力沉入内腹,他恢复了一些力气。


黑暗才是属于他的颜色,孤独才是属于他的归宿,他前所未有的想要回到那片深沉寒冷的北冥之海,那才是他的家,是他的安全领域,它历时数月,终于踉跄着爬到了这片海滩,希冀着海水冲洗浑身已经流血溃脓的灼伤。


却是从原型幻成了神形,变不回去,他感到腹部一阵刺痛,鲜血洇在白沙。


他不知道那痛到死生下的蛋,到底是什么,但终归是天性本能战胜年少无知,那时还没有男女之分,但他透过蛋壳知道那颗蛋里是尤为温软可爱的存在,是个和他不一样的,他没能保护好她,她生来破了壳便没了气息。


一直伺机尾随的九尾,将她的内丹混元吸食为自己的狐丹所用,“小王八,她已经死了,她的丹体可是最稀有的水火交融的产物,如此珍贵,不如送与我修炼,助我一臂之力,哈哈哈。”


执明抱着她,却如死了一般,忘记了哭,丧失了悲伤情绪,就这般静静抱着她,坐在海边,任由海浪拍打上海滩,将他卷入海底。


有鱼群在咬噬他流血的皮肉,他忽而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的蓝色深沉了一个度。


没人知道那片海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似是所有灵气被吸收殆尽成为死海,那一夜北冥之海在明净的月光下,是可怖的腥红之海,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血腥气弥漫才慢慢散去,大量的鱼群死伤逃窜搁浅海滩也不愿回去,海鸟不敢靠近海面与落霞齐飞,月夜里唱着歌的人鱼没有唱起天籁的歌声,他们通通被夺去了最珍贵的嗓音。


海面一夕之间冰封万里,北冥之海的海面变成一面静止的冰镜,澄清的蓝色结界是强大的屏障,笼罩整片海域。


除了安静,便是死寂,自此、那片海,成为禁海。


海面的一边是陆地,海底的另一彼岸是什么?


是空之境界。


他的周身凝结成霜,所到之处弥生冰刺荆棘,他踏上鲲鱼所说的那座灵岛,这座岛的确开满了牡丹花。


他踏上岛屿,穿过牡丹花海,走进那座雅园竹楼中,雕花的床上,玉清似是熟睡于此,他上前查看,发现玉清毫无气息。


“这片海域属于你,我知道你早晚会发现这座岛。”闻声,执明转过身去,却看见另一个“玉清。”


但声音却是不对,执明在脑海中搜索这声音,却见“玉清”走了过来,渐渐幻化成朱雀的模样,朱雀陵光坐在床前,拉起玉清的手,红了眼睛,却很坚决,“如你所见,天尊已经死了,天界的玉清不过是我的把戏。”


“玄武,他死了,这天也快要塌了,不周山快要倾覆,天河也会泛滥,魔族若是知道这个消息,趁机攻入,天界岌岌可危。”


“玄武,我没有办法,我必须假装陪伴他身边,这独角戏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假装?喜欢就是喜欢,何必冠冕堂皇,执明没有说话,只是不禁觉得好笑,因为他知道眼前之人已将玉清融入骨血,否则玉清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如何演绎的毫无破绽,教一众天神也毫无察觉,从不怀疑。


陵光说“我与他不过有一段镜花奇缘罢了。”


“什么缘与我何干,天塌了,又与我何干?”陵光看着执明勾起了嘴角。


“你与玉清更与我何干?”执明说出这句话,陵光已经有了警觉。


“炸毛鸡,你说这些,不如与哥哥我说说,我的神兵到底在何处。”他看着执明逼近一步,提高了声音“告诉我,它被玉清藏在哪了!”


陵光眯了下眼睛,沉着冷静,“如果我没猜错,你是那条蛇。”


执明仿佛听见了笑话一般,“玄武龟蛇一体,你未免分得太清,怎么,难不成你这只鸡拿着鸡毛当天尊令箭发号施令欺骗众神,现在还想用鸡爪,拿我蛇上七寸不成!”


“你妄为!我打得你知道到底谁是哥哥!”


说话间,二天灵已是剑拔弩张。


此时、忽然有人触动北冥之海的结界,空之境界的天空泛起圈圈涟漪。


陵光先行感应,“他是来杀我的,千万不能让他进来找到我,发现玉清!”说着欲要幻影离去。


执明拉住他,“他?你放心,他破不了我的结界。”


“你是要护着朱雀?我找你许久,你若醒来,理当相见。”灵尊神威传声,语气轻慢,却似浪涛蹈海,执明微皱了眉头看着山海振动。


“我等你很久,你若醒来,应当相见。”又是一声轻慢,却是海啸滔天,执明看着空之境界的冰镜天空已经有了裂缝,裂缝处是瑰丽的火焰岩浆,一丝一丝渗入,如绽开的火树银花,淬火坠落,点点红艳。


“我再说最后一次,执明。”这是一声加重,执明的结界终要撑不住。


执明看着自己的结界,“陵光,我的神兵被玉清藏在何处!”


不想陵光却是万分沉静的看着他,不作回答,幻影离开北冥之海的空之境界,对上灵尊。


灵尊腾飞在海面之上数米,衣袂与发丝在海风中纷飞,周身神火之气耀眼如红日,在黑夜里,遮掩了月的光芒。


陵光幻化朱雀,亦是升腾于空,与他道,“你要杀我可以,神兵你万不可交给玄武。”


淡淡一声,“我已经交给了他。”


陵光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看着灵尊的眼神注视着却是自己的身后,他转过身去,看见执明站立在海面之上,脚下的圈圈涟漪结成了冰,瞬间方圆百里的海面皆被冻住。


“我的神兵在何处?”


“你在质问谁?”


“你!”


一字狠绝,灵尊看着他不同以往的表情,问道“你是谁?”


你是谁?


“我是你的小王八啊。”他忽然笑了起来,这笑容却是稍纵即逝,手上却是凝结出冰弓,对着灵尊射出快很准三只冰箭。


灵尊岿然不动,只是伸出一手来,三只箭在手掌之中融化成水。


“你确实是。”红袖拂动之间,一根红线显现,随着灵尊牵引,执明的左手小手指一痛,那里绑着一根红线,“随我离开。”


只是一句,他却听见执明吃痛一声,他看见执明断了自己绑着红线的小指。


“你……”灵尊迟迟未说出后面的话,只是落寞一句“神兵在我的神宫。”说完便幻影离去。


灵尊离去,陵光捡起那节断指,却发现它变成了冰最终化成了水,是假的。


“你以为就你会玩把戏?我最怕疼。”说完亦是离开。


灵尊说已经将神兵交给了执明,执明却一直找不到它,他不知道为何灵尊变得可以触碰自己,而灵尊甚至不再想着去要朱雀的命,就连那只九尾狐狸也不知去了何处,神宫只有他们二人,一切还如最初的那样,灵尊会闲暇之余坐在院中素手雕镂,制作一樽金器,只是再没了钓乌龟的恶趣味,因为执明已经不愿变回龟的原型。


有一日,执明看着他雕镂的金器是一对模具。


“这是什么玩意。”


“女娲要的,人。”


执明看着这“人”的模具,忽然发疯起来,他抢过灵尊手中右边那只模具,那是“她”,那是一出生便已经死了的那个“她。”


“女孩子。”有别于男,有了性别之分,灵尊欲将之取回,做最后的收尾。


“她不该死的。”执明却将之摔了。


灵尊面无表情的挥手之间将其收于手掌,旁若无事的继续雕镂,看着执明,不知如何安慰,他停了下来,想了良久,“执明,冰与火,她终究活不了。”


活不了。


女娲开始捏土造人,置于大地,人类开始繁衍生息,大地开始欣欣向荣。


但只是短短几十年,天尊玉清已死的事情终是败露,苍穹终是塌了下来,不周山倾覆,天河之水泛滥。


女娲采五彩神石补天。


那天,灵尊特别平静,只是多此一举的在缸中放了好多条银鱼。


执明不以为然在一旁笑着,“你真是有病,我不可能再回到缸中。”


我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我。


“我的确有病,细细想来,你不仅长得丑,而且脑子不大好,性格也多变。”


“你自己有病,为何要骂我?我哪里丑?哪里丑!”


“我又哪里是在骂你。”


他拥住他,不容拒绝,不容纵开。


“你今天的话有点多。”执明终是推开了他,“你别碰我,我怕。”


灵尊张开的手终是背在身后,握紧了拳,“我话多,是因为你不像以前那般喜欢缠着我说话了,你不说,便换我来说。”


“你说,你说,你自己说。”执明掏着耳朵,厌烦的离开神宫。


“去何处?”


“我不想听你说话,去找陵光玩。”


陵光见到执明那一刻是诧异的,“你为何来了?女娲即将开始补天。”


“我说过,天塌了和我没关系。”


“执明,你不该来,回去!回灵尊神宫!”陵光难得严肃起来。


“我为何要回去!”


“因为你会再也见不到他。”


“炸毛鸡,你可真会开(玩笑)……”执明的话没说完,想到灵尊的反常,他开始慌张。


他的确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已化作离火神石补了天际,与之一同的还有归天的坎水灵石,地坤灵石,远古上神的四尊皆陨落,灵尊神宫只剩执明一人。


这一年,女娲补天之际,妖魔趁机作乱,引发第一次神魔大战,神界陨落了诸多远古上神,少数的幸存者去往天外天,只有伏羲女娲还留在三天界,他们未有四子,还不是天父天母,但是他们却即将拥有四个孩子,因为女娲补天,从神石中取了四尊的四缕神魂。


这一年死了很多人,人死之后的归处,是何方?无解,于是死灵开始作祟,危害人间。


这一年,执明找到了他的神兵,他的神兵沉在开着红莲的水缸里,置于一樽“莲叶方壶”的金器中,他记得是一双素手错采镂金,雕匮满眼,壶身均以旖旎的莲花花纹,骈列莲叶二层,他看着制作金器人,觉得他比这红莲还要美丽。


壶中一直放置着他的神兵,发出寒意的光芒,他不知道那发着寒光的是什么,他纯粹只喜欢这个金器,喜欢它的气息和光亮,喜欢抱着它睡觉,喜欢上面刻着的一只小乌龟。


他的神兵,是玉清留给他的所有物,如果说神灵皆是无私,灵尊将火灵之力的一半赐予朱雀,助他蕴生,天尊则将“生与灭”的灭天毁世的能力赐予了玄武。


他的神兵,是一把黑色的长剑,又名“毁世”,它可以将北冥之海的水引流而出,淹灭整个世界,山河大地皆成为一片汪洋。


朱雀不喜欢蛇性的玄武,因为只有他可以催动神兵,只有他好战善斗。


这一甲子六十年,以玄武为名,神魔史称——玄武纪年。


因为执明引流了北冥之海的水,招引了所有的死后死灵,封于北冥之海,还人类一片海清河晏,所以女娲以此命名为纪念。


执明在漫长的岁月中,学会了使用玉清天尊留在北冥之海的占卜星盘,他不比玉清,却也可以对过去未来的一些片段得以准确占测。


玄武初生时,众神窃窃私语,多为嘲笑玉清,只有离君却是笑了,“玉清,好福气,他的眼睛真漂亮。”


玄武初次缠绵之后,灵尊却是脸色奇怪,越来越白,他站在神宫门口,与玉清相谈,“玉清,如今我得到了寒冰之力。”


“玉清,你莫要忘了,牡丹花是我的造物,朱雀的灵火亦是我赐予的,我若杀了朱雀,你莫要伤心。”


离君摸上“玉清”的脸,却是双方一眼明了,皆是离开神宫门口,幻影到隐蔽处,“朱雀,你身上有属于我的灵火气息,你骗得了所有人,唯独骗不了我,玉清在何处?”


“他死了,难道你也要找死,你为了能触碰他,强行吸收了他的寒灵之力?”


“我的事情不用你过问。”他脸色惨白,捂住了胸口,“有九尾助我,我还死不了。”


“你居然相信地灵九尾?”


灵尊终是晚了一步,他来到海边,那片海已经变为腥红之海,玄武开始打开保护防御,自主陷入沉睡。


执明离开星盘,只觉得左手的小指空荡荡的,他再也不假装了,显现了他的小指,却是看不见上面的红线,他不知道为何要落泪,明明那人总爱拿红线钓他。


他沉入北冥之海,离开所有纷争,远离天界,只关心人界生老病死的琐事,因为他喜欢女孩子,直到天父伏羲下了金令,执明才短暂的离开北冥之海,回到天宫,他看着角落里剩下的一蓝一红两只团子,笑了笑,取走了红色的那只。


不久之后,他在北冥之海遇见了一条鲲鱼,告诉他,海里有座开满牡丹花的灵岛,他的牡丹花每日傍晚皆在那里洗澡。


火团子第一次看见执明,执明却执意以龟的形态出现。


“小龟龟。”火团子开心的火焰挑起形态露出了兔耳朵一般。


“是小王八,阿离。”


“阿离?”


“对,你是阿离。”


 








ps一万三千字,番外而已,纯属娱乐,阅读愉快

五十《鸿蒙记》 微臣告退(一)

憋屈

凉小透cool:

五十  微臣告退(一)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公孙副相今日差人送入王宫的花,不是东瓶西镜放的丁香,也不是琉璃水培的风信子,而是一盆遭了虫的棉花。


“柳宿城历年遭虫灾,今年可有预防应急良策?”陵光将那盆棉花置于窗外,翻出农部奏折,批阅臣请,将农吏,少府多人召至王宫,商量应灾事宜。


“这花,是副相差你送的?”陵光端详那盆棉花。


“回王上,不……”


“我差点忘了,一定是他差你送的,他日前告诉本王要去暹罗海。”暹罗海,是天璇南部的边界海域,陵光放下手中呈奏,轻笑一声“他倒是自在清闲,本王且放他几日逍遥。”


说是几日逍遥,也仅仅是三天。


暹罗海地处以南,天边是红,似火焰燃烧,这里、只有盛夏,海风、翻滚着热浪,夕阳的余晖有着热烧的灼感,陵光随在公孙钤身侧,偶尔侧过脸去望上副相几眼,看着他姿态笔挺,衣冠端正,在这一片热海中,依然清清朗朗,于是陵光顺了顺自己被海风吹乱的长发,理了理自己衣袂纷飞的衣衫,就这般跟随其右,从西岸一直走到东岸,直到海浪翻涌而上,完全湿了他的紫衫衣摆与干净的鞋面,砂石黏腻,不再想走,才说了一句“副相是不打算与本王说话了?”


公孙钤继续向前走,未曾停歇,“原来你是要与我说话?我以为你一叶蔽目,眼中只有一叶风景,沉迷一叶景致,不想同我说话。”他的声音飘渺的不真切。


陵光提起湿重的衣摆,几步上前追上,“副相,清风一般的人物,徐徐而来,自然吹散了障目的叶。”


“你这是方才嘴巴吃了蜜饯?”公孙钤轻笑起来,终于顿足,不再走,俯视着他,“不知你来此,是有何事?”


“不知副相来此,又为何事?”


公孙钤侧过身,看着海的远处,任由热浪拂身,说着,“我在等深海那边的船来。”


陵光眺望了一眼暹罗海,“这片海域之上,日日暴雨狂风,除了渔民在海边小范围捕鱼,深海不会有船,即使有,也是沉入海底的船。”


“陵光,有书记载,彼岸之船,来自于空之境界。”


“哈哈。”陵光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由发笑“副相的志怪杂书,怕是看多了,这些欺骗孩童的书籍如何能信?莫非你还是未睡醒的?”


他转过身来,神采奕奕,面对着他,沉问一句,“陵光,是我未醒,还是你尚在梦中?”


是我未醒,还是你尚在梦中……


暹罗海的海风忽然变的喧嚣,带着扑面而来飒爽的凉意,瞬时翻飞了二人的衣袂,红彤的太阳余辉亦被清风吹尽,热风热浪消散,风云变化间,是另一境界,苍穹是翻涌的碧浪云天,而海洋是一面静止的澄镜,数条蓝色鲲鱼在苍穹的云海里畅游……一条天空之船从云海深处驶来。


怪异奇景,陵光不明惊慌,他去拉住公孙钤的衣摆,却只拉住一身蓝衣,因为眼前之人已化为一条鲲鱼,游云而去。


“公孙!”陵光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海岸边,公孙钤正坐在他身旁,平静的看着静谧的海。


陵光知晓自己是做了噩梦,舒了一口气“本王如何就这般睡着了?”


“你恐是三日未眠,舟车劳顿,一路从王宫来到此处,疲倦不堪。”


“还不是副相心血来潮,忽然要来这暹罗海,你到这海边到底想做什么?”


“玩。”


一个字,玩。


四个字吃喝玩乐便是纨绔子弟的代名词。


“……”陵光打量着公孙钤,“副相一心玩乐,是不打算重振门楣了?”


“前些日子看着二哥公孙凛与孙亦阆吵闹不止,还被扇了耳光,越发觉得重振夫纲比重振门楣重要得多。”


陵光忍不住笑出声来,“公孙凛与孙亦阆,打是情骂是爱,这种乐趣,你不懂。”


“我没有被打,也没有被骂,自然不懂,不像王上,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这种乐趣,自然是懂的多。”


“公孙钤,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是在骂我?”


“我有?”


“你有。”


 我有吗?他轻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伸出手去。


陵光拉住他的这只手,借力站起。


两人并肩漫步在海边。


“副相,你以前从不会这般。”


“哪般?”


“唤我陵光,而不是王上。”你以前不会容本王拉你的手,相反,你会说一句,“王上,礼不可废。”


“王上,礼不可废。”他故作沉静,低沉了声音,一本正经,挣脱了陵光的手,弯下身去,却是抄起海水,泼了陵光一身。


陵光愣神片刻,直到被泼了一脸。


“好啊,公孙钤!让你见识本王的厉害!”他撸起广袖,亦是弯下腰去,打起了水仗,泼了公孙钤一身。


夕阳里,海岸边,红色的瑰丽天际,蓝紫的衣,人影一双。


“嘘,你听。”公孙钤忽然竖起食指,轻柔的覆在陵光的唇。


陵光什么也听不见了,天地缄默静止,唯有眼前之人,是仅剩的风景,湿了的发,凝珠的睫眉,澄净的双眸。


盯着他,问一句,“听什么?”


“听、天的低语。”


陵光闭上眼睛,耳边只有风声,他不解的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苍穹,不知何时,夕阳的余晖已是消散,星空璀璨,星光映入陵光的眼眸。


“公孙,你知不知道,你就是天空最亮的那颗星,却独落在本王手中。”


公孙钤有些失神,“陵光,你亦是不知,我见过太多的你,却没有这般的。”


这般的直接坦然,率性而为。


“哪般的?”


公孙钤似被海风吹涩了眼眶,微微泛红,他抚上了他的脸颊,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陵光却微红了脸颊,“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你定是认为本王是一个随意之人,本王只是吃一堑长一智,了解一个道理,岁月如风,逝者如斯,雪落消弭,人生苦短,需惜取眼前人。”


他忽而前所未有的认真,认真的看着公孙钤。


“公孙,谢谢你。”


“谢我作何?”


“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公孙面色却有着凝重,提醒他。


“陵光,你看看你的手腕上戴着什么?”


陵光抬起自己的左手腕,“丞相给的手串,说是驱鬼辟邪。”


“陵光,丞相为何要驱鬼辟邪,你……”


“公孙!公孙!”他岔开了话题,因为他看见了游在脚边的一条小鱼,他俯下身去,双手掬起一捧海水,掌间是那条小海鱼。


“你看,公孙,是鱼。”


“是鱼。”他看着他独自欣喜,“陵光,犀角香快要燃尽。”


“什么香?”陵光手中鱼随着手间隙缝游离,归入大海,不得见。


“公孙,随我回去吧,可好?”


公孙钤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回他一句“好。”


暹罗海到天璇王城,需三日车程。


“丞相大人,王上从暹罗海归来,已回宫。”


丞相陈智渊看着陵光与身旁相聊甚欢,紧锁了眉头,与天玑国师诸葛胜于凉亭对谈。


诸葛胜站起身来,“犀角香,焚之,能通鬼神,你请我来,我已经做了法事,那灵体却还在,只有一个可能,那不是鬼。”


“能通鬼神,不是鬼,你的意思是?”


“没错,如你所想,那是神。”


陵光走进寝宫,室内香龛内的犀角香,袅袅氤氲着最后的一缕白烟,渐渐消散,与之一同消散的还有一阵清风。


“丞相,你可曾看见了副相,他刚才还在我身旁。”


陈智渊欲言又止,“王上,你若寻他,不如去公孙府看看?”


公孙府,肃穆萧条,门口挂着的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紫红的大门已经失去昔日的耀目色彩,褪色为紫灰,大门悠悠打开,几片纸钱随风卷落在陵光的脚下。


吊丧七日,今日是最后一天,第七日。


陵光看着公孙府的满目苍白尺素,白绒绢花,白烛纸钱。


“谁死了?”他的声音在止不住发抖。


陵光提高了声音,“本王在问你们!”


没人敢回答他,他吞咽了喉,迈起了步,走进灵堂,靠近“奠”字,靠近那尊棺木。


他盯着棺木中的人,长久的寂静无声,却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反是捶上了公孙钤的胸口,一下又一下,“你起来!本王命令你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胆敢抗命,你混蛋!”


他又打又骂,公孙钤回复他的是冰冷的僵硬,无声的沉默。


“你说你还没有被我打过,没有被我骂过,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打是情骂是爱,我现在就打你骂你了,你却不理睬我了。”


“你却不理睬我了!”


“你在我身边的,一直在的。”陵光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回到宫中,打开寝宫的香龛,里面的犀角香已经燃尽,他愤怒的将香龛摔落在地,砸得粉碎,一炉香灰溅起一阵青灰,蒙了陵光的鞋面,一小段未燃的犀角香滚露出来,陵光趴下身去,小心翼翼的捡起它,捧在手心,放入案桌,慢慢点燃。


一段轻烟,一段尘缘。


那年,他站在宫墙上,看着两顶轿子入了宫门,蓝色那顶的轿帘打开,他看见一张温润的脸,那少年察觉目光,望了过来,对他端方一笑。


他不知为何,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瞧那少年,瞧着那位公孙家的三公子。


“陵光,你倾向于哪位做你的侍读?”陵陌问着他,他骄傲的不露心思,“两个都好,一个给我捶背,一个给我捶腿。”


陵陌最终选择了裘振。


自此他每次路过公孙府,皆会驻足,看着那扇掉漆的红色的大门,传言,公孙家三公子入了玄宫,当这扇门重新漆成紫色,便是这位天才少年归来之时,春去春又来,一年又一年,这扇门依然是陈旧的红,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悟了一般,下了王令,命令全城的红色大门漆成紫色。


公孙家的三公子亦是在这一年,回到了天璇金陵王城。


他得到了朝思暮想的黑色牡丹花,收到了心心念念的乾老《百鸟朝凤图》,看见了一直好奇的《璇地志》,只差公孙氏的一舞动四方。


裘振曾问他,“你是否对公孙钤动了情。”


他握住了裘振的手,“没有。”


没有,我只是想得到一些、唯有公孙钤拥有的珍宝。”


最后的犀角香点燃。


陵光知道伴随清风出现的不是他的公孙钤,因为公孙钤从来不会废了礼法,与自己过于亲近。


出现的人,周身萦绕着清气,他对着陵光笑得温柔,没有一丝的拘谨,没有一点的君臣距离,他走上前来,自然的挽住了陵光的腰,抱起他,将陵光的双脚踩在了自己的脚面上,脚带着脚,带着陵光转起了舞圈。


仿佛山河旋转,置身于云,陵光闻到了牡丹花的香气,看见了无边无际的牡丹园,春风沉醉,凉风唱晚。


陵光终于得到了公孙钤最后一件珍宝,他的舞。


他的牡丹花,他的画,他的书,他的舞。


陵光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终是哭了出来,“原来,本王最想要的是你。”


最后的轻烟里,公孙钤在他耳边最后一声低语,“王上,微臣告退。”


王上,微臣告退……


是他未来得及做出的离别。


七日前,公孙钤与陵光正从天权赶回天璇,路过一个集市,公孙钤下了马车,买着包子,看见慕容黎一身璎珞红衣,披着一件玄黑外衣,手执玉箫,站在不远处,飘飘似仙,对他笑了一下。


“公孙,好了没?”马车内的陵光唤了一声,欲揭开车帘。


公孙钤在马车外按住他揭帘的手,轻声一句,“王上,莫要揭开帘子。”


他看着慕容黎并未上前,而在他身后的方夜牵来了两匹马,他转身上了马,调头离开,方夜紧跟其上。


公孙钤待这二人离开,才上了马车,半路弃了马车,交于马贩,换了另外一匹马车,赶往一个镖局,镖局镖师是他的朋友,安排一番,“王上,你在这里等我三日,三日后我若未归,你便随镖师回到天璇,镖局上下定会护你周全。”


“副相,这是要去哪?”陵光不解。


“王上,微臣有未完成之事。”


“本王命令你,必须同本王一起走!”陵光察觉出不妥。


“王上……”公孙钤将陵光拍晕,将其抱在床榻,离开之时,不舍的转过身去,看了他一眼,折了回去,坐在床前,久久望着他,“你曾让我坐到你的床边,而我说了礼不可废。”他伸出手去,抚上陵光的脸,然后站起身,对着陵光行了一个君臣之礼,转身离去,独自驾着马车,驶向天权回天璇的毕竟之路。


调虎离山金蝉脱壳之计。


“王上,莫怕,有微臣在,微臣定护你周全。”公孙钤驾着马车,面对瑶光埋伏的众多刺客。


第一日,陵光未等到公孙钤归来。


第二日,陵光依然未等到公孙钤归来。


第三日,陵光不等到公孙钤,不愿意离开,镖师点燃了公孙钤吩咐的犀角香,陵光在暮色里,清风中,听见了推门声,他转过身去,看见那人一身蓝衣规整,清清朗朗的唤自己“陵光。”而不是“王上。”


那个只会唤他王上的人,一身蓝衣已身中无数刀剑,沐血成殷,直至以剑支撑,跪倒在马车前,闭上了眼睛。


慕容黎走近那辆马车,揭开帘子,马车内是空的。


“国士无双,厚礼待之,尸身送归天璇国。”


犀角香只够点燃七日。


“王上,微臣告退。”


陵光抓不住犀角香留下的最后一缕轻烟。


岁月如风,逝者如斯,雪落消弭,人生苦短。


慕容黎有一盘棋,一盘公孙钤留下的残局,他手执黑白棋子,将公孙钤的残局破解,倒了一杯酒,倾洒在棋盘上,他坐在凉亭下,吹起他的玉箫。


天璇与瑶光一战,无可避免。


战场之上,士兵之气,气焰喷张!


“用天璇国主的血,祭我瑶光数万亡魂!”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天权的大军来得太迟,执明看着慕容黎的箫剑刺穿了陵光的胸膛。


他看着慕容黎抽出了剑,陵光胸膛的鲜血溅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慕容黎!”利剑出鞘,执明的长剑对上慕容黎的箫剑。


只是三招,执明便不敌的后退三步,摔倒在地。


他却忽然大笑起来,“慕容黎,你要报国仇,最好连我一起杀了,天璇国当年进攻瑶光,是我暗中下令给的天璇军资,否则你认为天旋有直捣瑶光的能耐?”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慕容黎只是一个转身,身后众将士皆是噤声!


慕容黎染血的的箫剑抵上执明的颈,“你敢再说一遍?”


“我说,是本王资助天璇的军资,攻破了你瑶光,杀了无数人,没把你逼死,反倒是便宜了阿煦这个替死鬼,慕容黎,你以为我为何会怕阿煦的鬼魂?”


慕容黎的剑向下游走,直抵在执明铠甲之下的腹部,执明开始本能反抗,摸起陵光遗落在地的剑,躲开身,出招,慕容黎轻闪,被割下一缕发须。


王王对峙,两国士兵开始冲锋陷阵。


这场战争,以天璇战败,天权瑶光各退十里告终。


执明抱着陵光的尸身,按住他胸膛的血窟窿,血,全是血,已经从温热变为冰凉。


“十二,十二,看看我,看看我。”他拍着陵光的脸,那双眼睛不会再睁开,这世间最后一位会唤他小十三的人也不在了。


“王上!”浓重的血腥,子煜察觉不妥,因为那血不仅仅来自于陵光的尸身。


执明已经全然不顾腹部的隐痛,抱着陵光的尸身不愿离开,直至昏厥。


执明的生产并不顺利,失血过多,他大概是快要死了,一尸两命。


但他却然安无事,因为执骁为他过了血。


“是谁的都好,为何是慕容黎的,你看他长的一点也不像你。”执骁抱着小婴孩,看着卧在床榻的执明,“从前,父王将你抱回来,你也是这般小,我那时也这般抱着你。”


“你啊,幼时那般可爱,长大了却是这般愚蠢。”


执明哑着嗓子,“你想杀了我才对,为何又要救我?”


执骁冷笑了一声,“你说,若是你十二哥,他是否会救你?”


执明没有说话。


“你相信十二哥会救你,却不信自小一直守着你的三哥会救你。”执骁的面色惨白,将小婴孩置于执明的身边,“执明,我说过,你不会是慕容黎的对手,我欠你一条未出生孩子的命,今日就算是我还了。”


“我不需要你还,我也不想这般无用,一直固守自封,等着人来救。”


“三哥。”


“三哥。”


“三哥。”


这是时隔多年以来,最后一声三哥,因为执骁不会回答他了,他趴在执明的床畔,青灰了一张微笑着的脸,毫无血色,再无生机,他就这样趴着,如同幼时,趴在那张摇篮旁,看着篮中婴儿甜甜的睡去,他亦是一身轻松的微笑睡去。


“三哥,你在我心中,才是天权的王。”


“三哥,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子煜站在门口,靠在门旁,无力的滑落下去,哭得像一个无家的孩子。


执明执骁都曾问过他到底选择谁,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果可以,他不想做出任何选择,不站在任何一边,还像儿时那般,三人成群,一同嬉耍,他和执明闯了祸,总有执骁将他二人护在身后,颜色荏苒的严肃一句“有事冲着我来,欺负他们,这是做什么?”


执明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是三日后,他听见孩子的哭声,却无动于衷,一声命令,“将他抱走,碍着我的眼。”


子煜看着他坐直了身,眼睛已沉静如深海的颜色,充满危险。


 


 


 

四十九​《鸿蒙记》飞絮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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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飞絮飘落》


十年一觉天枢梦,春水如碧月凝空。


二十年,大梦方觉醒,终究意难平。


苏瀚第一次见仲堃仪,是谷雨季春之时节,春末将尽、夏至未至,春水初生绿浮萍,仲堃仪从竹林中来,青竹色的腰带,一身浅黄的衫,那是属于嫩柳的颜色,象征着万物生长,代表着朝气澎湃,他缓缓徐来,步伐稳而有力,意气风发,有着一丝轻佻不屑的神情,腹有笔墨,难掩一股书卷之气。


苏瀚看着他走过来,似乎周身的天地开始暗淡,只剩下一轮冷月凝空,清辉倾洒在人间。


“下官,参见……”他上了游船,孟章却几步上前,欲打断他的行礼,将他扶起来,仲堃仪一个眼神,一个袖中手上动作,不着痕迹的拒绝孟章的好意,执意的跪拜下去。


由着他跪,孟章握紧了衣袖,一句“仲卿免礼。”便转过身去,离开。


“王上,歌乐已经备好,还请上座。”今日是孟章的生辰,天枢百官齐贺于船,泛舟湖上,苏严上前,伸出手来,引他入座,孟章看了苏严一眼,迟疑片刻,终是碍于苏瀚就在身后的缘故,颔首,留海遮了眉眼,将手搭在了苏严的手臂上,由他扶着引入王座。


苏瀚仔细观察仲堃仪的神情,毫无所动不说,反是迎上自己考究的眼神,笑问一句“苏大人,看我作何,莫非在下的脸上有着花?”


苏瀚难得没有官架子,“花是没有,不过看仲大人,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仲堃仪笑迎一句“爹娘生的好罢了。”


谁不知道他出身寒门子弟,他的爹娘都是村里的乡下人,苏瀚身后的世家大臣窃窃私语,讥笑连连,尤其是那位何大人,出言不逊,“真是亏得爹娘生的一副好皮囊,否则如何能教王上惦记的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这幅穷酸样,如何鲤鱼跳龙门?到达今日之势!”


寒门子弟又如何?


“何大人,难道每日躲在王上的床底下,否则如何知道王上整日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仲堃仪看似一句玩笑,实则在场的个个心知肚明,他是在讽刺王不是王,受三大世家的控制监视的局面。


“你!”何大人欲要上前,被苏瀚一个眼神示意退下,继而一副长辈教育人的架势,“仲大人,年轻气盛,争强斗狠,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苏大人,老而不死是为贼,见好就收,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


如此直接叫板,当属罕见,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好,心高气傲确有其才也罢,苏瀚不由对仲堃仪刮目相看,“你不怕我?”


“我为何怕你,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苏大人更应该害怕,因为耳边听得皆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


苏瀚身后众臣已站不住,苏瀚竟是笑了,“不错,真是不错,王上的眼光倒是毒辣,挑的也是带毒的。”


此事告一段落,众臣皆是进了船舱,入了座。


觥筹交错间,很快礼乐声声,奏着恭贺曲词。


“听闻仲大人茶艺非凡,不知是否肯赏脸,给在座的大人们献上一献?”苏严故意折他掩面,给众人献茶,岂不是低人一等。


仲堃仪端起酒杯在手中把玩,一句自叹“我官于天枢今几时,尝尽溪茶与山茗,天枢之茶,不比天璇,甘苦涩口,着实无味,都言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我仲堃仪自为官为臣之时,便归于俗人,不再吃茶,只爱饮酒。”他置下酒杯放于桌,站起身来,“在下不才,唯酒量不错,献茶不能,今日以酒代茶,自罚一大坛,还望不曾扫了各位的雅兴,多多包涵。”说完,提起桌上满坛酒,仰首痛饮而尽,实在潇洒爽快,一坛饮尽,毫无醉意,一句“天枢,只有这酒还算不错。”


“仲大人,好酒量。”苏瀚回了一杯酒饮下,算是温和,“如果我没说错,仲大人怕是与天璇公孙副相齐名的玄宫双杰之一?”


玄宫之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将雄才,皆出玄宫,众臣不由交头接耳。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苏大人,我与公孙师兄相比,不过一个假酒篓子,乡下村夫。”


“乡下村夫又如何,如今天玑的上将军,还不是山野一樵夫?”


“苏大人,他是假的樵夫,而我是真的村夫,你可不要弄混了。”


一句调侃,众臣已经跟随苏翰的步伐,见风使舵墙头草,对仲堃仪态度转变,“哈哈,那我等,更要和村夫仲大人喝上一杯了。”


……


其乐融融中,是暗涌汹汹。


苏瀚不再注意仲堃仪,而是目光放远,盯住了由始至终,一言未发,坐在王座上的孟章,他不苟言笑,隐而不发,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由让人联想当年的孟乐巧,梳着精致的发髻,画着绝美的妆容,杀人不过眨下眼,无辜而又可爱,眼神清纯茫然实则内心魄力十足。


那不是他的儿子,他这辈子千算万算也算不过孟乐巧这个女人,即使孟乐霖百般解释,他依然不会相信孟章是自己的儿子。


他宁可如诸葛胜一般神叨叨的去相信轮回,尤其是仲堃仪与孟章并肩而立之时,他会想到曾经的一对璧人,尤其是他的恩师冷月,所以,苏翰对仲堃仪,一见如故,有着莫名的赞赏,心中想着,就看这仲堃仪是否识时务者为俊杰,愿意站在自己这条船上!


酒后是船板上赏景,正值傍晚,湖光山色,尽收眼帘,几位年轻王侯子弟,躬亲大臣,大有兴致,不由吟诗作对,抒情抒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谷雨季春时,东篱把酒醉。”


轮到仲堃仪,他面朝湖面,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月,说了这么一句,“吾想吾内子,不知海上生明月,吾与他,是否天涯共此时。”


“仲堃仪,你真是不合时宜的煞风景!”苏严不由动怒。


“苏兄,诗词抒意罢了,作何生气,吾想吾内子,又没惦念苏兄内子。”谁人不知,苏严与孟章有一纸婚约,这句、话中有话,大概只有仲孟二人知晓。


“两位爱卿,倒是热闹。”孟章信步走了过来。


一阵大风,吹皱十里烟波,惊散舟渡鸿鸟,游船有些震动,孟章站立不稳,下意识的拉住了仲堃仪的衣袖。


仲堃仪纹丝不动,没有扶他一二的意思,反是待风平浪静,抽出衣袖,眼梢垂下,“王上几乎要将微臣的袖子扯断,也不怕苏严苏大人看见,心有不快。”


孟章看他冷漠无情,不由也是冷笑一句,“他断不会心有不快,毕竟仲卿心有内子,无人能比。”


“那是自然,家中内子,王上比之,还要差的十万八千里,我与王上仅仅是千里马与伯乐,君君臣臣,只望苏兄莫要误会,再针锋相对,让我晚上也要做噩梦。”


“仲堃仪,你口出不逊,王上何其尊贵,岂是你家中乡野村夫的内子可比的?你好大的胆子!我与你争锋相对,不过是看不惯你的为人,与王上无关。”苏严已是忍无可忍。


“苏兄说的是,内子粗鄙,实在不能与王上相比,我的为人,也是一塌糊涂,不足为人道。”


孟章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约么一个时辰,游船靠了岸,孟章看着他一人徒行,没有侍从,没有车轿,怡然自得,在月辉下,悠悠离去。


入夜,仲堃仪的小书童打着哈欠,睡歪了两个羊角辫,揉着眼睛开了门,奶声奶气的,“不见客呢,不见客。”话未说完便被孟章弯腰抱了起来,心疼不已,扯了下他的歪辫,“头发也没散开就睡下了,仲堃仪让你开门,他还真丧尽天良的把你当书童使唤!”


孟章不是五味杂陈,是十味杂陈了。


他抱着小书童走进房间,只见仲堃仪并未睡下,正披着外衣,端坐于案前,调着他的琴弦,屋内一掌明灯跳跃,半暗半明隐现他的脸。


瞧见孟章披着黑衣斗篷抱着小书童进来,不惊不喜,对着小书童说了一句,“书书,他是坏人,专门抓没阿爹的小孩卖掉,快跑远些。”小书童听后,吓得挣扎着从孟章怀里跳下来,溜得飞快,跑的羊角辫冲天翘着。


没阿爹的小孩,孟章快要被仲堃仪逼疯了,“仲堃仪,你不是人!”他扯上他的琴弦,绷断了数根。


仲堃仪不以为意,勾起一根断了的琴弦看了看,抬首间是月朗风清的风情,瞄了一眼孟章,问着,“你、手不痛?”


孟章的手指不由抖了两下的握了起来,低声一句,“痛。”


“哦,还知道对我喊痛。”说着轻笑着站起身来,“看来今夜来的不是王上,是小孟章。”


“仲堃仪,你非要分的那么清楚?”


“当然,有些事情,王上做不得,小孟章却做得。”他坐在桌边,招呼,“坐下,孟章,给我倒杯茶。”


“你!”


“怎么,吾妻倒不得?”他调侃称呼。


孟章咬了下唇,昂首挺胸间满是锐气,声音脆亮,“倒杯茶而已,自然倒得。”走到桌边,并未坐下,直接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仲堃仪笑意盈盈伸出手来欲接,不想孟章一杯水泼在他脸上,骂道,“你蹬鼻子上脸!”


“我蹬鼻子上脸?”仲堃仪来气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孟章,这几年,孟章没长高,他倒是又窜了些个头,他俯看着孟章,这一身气焰却忽然下去了一半,放轻声音,“你抬起头来,我看不见你的脸。”


此话一出,孟章羞辱难当,只差没去踩他的脚,断他的腿!


说着仲堃仪去撩孟章的留海,一边撩起他的留海,一边弯下腰,眉目与他露出的额头齐平,盯住他“我不信书书是你生的,书书大个头圆又胖,再看看你这么小。”


“……”


书书是小书童的小名子,他在孟章离开的数月以后,尚在襁褓之中,是放在一个竹篮子里,送到仲堃仪家门口的,包被子里还留了孟章的一封手书。


“他是!”这一点,孟章不容置疑。


仲堃仪打量了孟章,“我不信,我甚至不相信你是当年的那个他。”


孟章拿他没办法,“好!你躺下,我总有办法教你相信。”


“哎,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孟章将他从桌边推搡在床。


“哎,你可轻点劲儿……”


仲堃仪觉得自己的腿要被孟章捶断了。


“我就问你信不信!”孟章揉掐了他的腿侧,如同以前,孟章给他揉腿时,总要捉弄他。


“不信!”


一句不信,被狠掐了一下。


“我不信!”他忽的坐了起来,直面对孟章。


两人久久相对,四周安静的可怕,仲堃仪一句,“你不是从前那个他,他对着我从来都是甜甜笑着的,而你却是忍着莫大的委屈,快要哭着的。”他挑起他的下巴,“你看,你快哭了,这样的孟章,我不会喜欢。”


他不会喜欢这样的他,他却忍无可忍哭了出来,起初是隐忍的无声落泪,继而是咬唇抑制,最后是无法忍耐的放声痛哭,仲堃仪叹了声气,终是心软,揽他入怀,收于怀中,说一句“想哭,你就哭出来,在我面前不需要装作老成,忍而不发。”


他哭到干咳了起来,一直忍耐在心底的苦楚压抑,在一夕间完全彻底决堤,冲垮精神与肉体,洗刷了腐朽的血液,他变得鲜活起来,不再是一个被操控被监视的傀儡帝王,不再是被掏空没有自由的行尸走肉,他和颜悦色笑着,明亮了那双眼睛,似多年前的小孟章,对仲堃仪可爱的笑,却说着残忍的话,“仲堃仪,我是将死之人,安安静静的死是我的宿命,如今你来了,我还没有看够你,所以不想死了。”


“说什么胡话?”仲堃仪顺他的背。


他没有说胡话,仲堃仪闻到了血的味道,他松开孟章,看着他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催发了一直瞒着不叫他人知晓的毒,咳出一口鲜血浸在了自己的黄色衣衫上,“我不甘心只做一个傀儡君王,如此一来,他们是非要我死不可了,这慢性的毒,没得解……咳咳……”


一句如今你来了,我却不想死,透露了多少坚忍与无可奈何,仲堃仪擦掉他嘴角的血,将他搂在怀里,亦是红着眼框,“不说话,不说话了,他们想让你死,我教他们通通给你陪葬!”


你别怕,别怕,他们不够,这天下也一同给你陪葬!


孟章不再想这些,而是对仲堃仪说,“仲堃仪,天枢虽弱,但也不仅只有美酒,还有钧天最好的战马,我曾也想变成一匹青马,奔腾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如此,可以脱缰而去,无人可挡,一路南下,再到梦里的平阳县,看看我的小鸭子有没有长大,猪崽子有没有肥大到可以吃了呢,看看我的书书乖不乖,看看你有没有在想我。”


仲堃仪的怀抱是温暖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掺杂者朝露的气息,温柔的像置身在令人贪恋的甜芳味中,他抱着孟章,将他埋在胸口,藏在怀里,哄他入睡。


天枢的万千美酒百万战马,不是仲堃仪来到天枢的理由,他曾在玄宫发过誓,只做一个教书先生,绝不入官仕之途,如今纵是违背誓言天打雷劈挫骨扬灰,也无所畏惧的,只是想要日日看见一个人。


小孟章,今天也看见你了,可是你却不会对我笑了。


“仲堃仪,我痛的睡不着,你给我唱支歌吧。”


“孟章,你要听什么?”


“《一世倾安》。”


一世倾安,那也许是孟章最美的梦,梦里梦外没有生离死别,他们将死亡抛之脑后,只在意如今拥有的分分秒秒。


十日谈,就谈欢天喜地,一世倾安,不诉离殇。


“仲爱卿,你看本王的马如何?”这日,王家马场,夜黑风高,只有二人,仲堃仪看着孟章脱下平日里的王衣,紧衣高靴,青衣鲜衣正少年,脱冠束发,清清爽爽,手拿马鞭,洋洋得意。


“马是好马,只是太过高大,不知王上是否上得了马?”


“好你个仲堃仪,本王偏爱骑大马!”


“是是是,王上就爱骑大的。”他咬重了大字。


两人之间的兴事,孟章时常喜居上位,喜欢骑大的,这句话会意下来,恼羞一番的转身就上了马,俯身摸了摸马鬃,讽刺“你可比仲堃仪好多了,他一肚子黄,本王算是知道他为何喜穿黄衣了。”


说着拉紧缰绳,抽了马鞭,一声“驾。”


“王上!说好的同驾?”仲堃仪施展轻功飞身上马,环住他,掌控了缰绳,孟章不依,想要抢过缰绳,转过半身,命令一句,“给我。”


“喏,给你。”他侧过脸去,蹭他的鼻梁,给他一个吻,将孟章半推半就压在马背上。


“不是要这个。”他一边警告的嘘声轻语,一边防止被颠下去只能紧紧拉住仲堃仪。


“那你是要这个?”外衣解开,顺风飘落,他顺着马力,磨蹭一番,便两两交心的合二为一,一路马蹄飞踏,浅草没马蹄,风月潇潇意,借力打力,颠簸冲击间是摩擦、深入……


马匹一路飞奔直至溪前,扬蹄停下,将两人甩了下去。


簌簌混成一团,一同滚入了草木深处,溅起一片蒲公英,随风飘散间,惊亮了萤火,绿点莹闪,二人徜徉一片绿海。


孟章被压着不舒坦。


“莫动。”他捏了他的脸,“你知不知道你在学堂挑选良才,那日对着先生指名道姓说着你就要仲堃仪了,我忍笑差点憋出伤。”


他不给他捏,挥开他,“你怎么没憋出伤来,最好憋出内伤,再笑不出来。”


“我这些年是过得如鳏夫一般,憋的快要得内伤。”


孟章听不得鳏夫一词,暗自神伤,抬头挽住他的颈,用力咬了他的唇,几乎出血。


“小孟章,我就喜欢你这辣劲儿。”


“对,你什么不喜欢?昨天还说喜欢我这股奶甜味儿,仲爱卿你真善变。”


“我这么善变,总对变点花样,你说是不是?王上。”说完,他忽然将孟章扛在肩上,站了起来。


“干什么你?又腿上骨头长好了?欠打。”孟章一惊,捶他的背。


“早好了,等着你来打,在那之前,让我先打你一顿。”他将孟章从肩上放下,背靠在一棵树上,在树影婆娑下,凉风习习中,混杂鸟鸣山涧,伴随着萤火,圈起他的腿,一下一下,撞击成声,吻上他的唇,一下一下,吮咬润红。


他又感受到毒血的腥气,他知道孟章又咳血了……


“孟章。”他轻唤一声,一滴泪被孟章笑着吻下,“无碍。”


“他回给孟章一笑,却是阴暗了神情。


孟章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天枢的内争,愈发激烈,他倚在床边,门外尽是三大家族的守卫,他看着窗上的藤叶还尚青绿,却大片大片飘落,此时窗外一线纸鸢飞入窗景,那是一只“书书”纸鸢,画着可爱的书书头像,还有着两个小歪辫。


他下了床,趴在窗口,看着那只纸鸢,漫漫无言。


孟乐霖将一碗粥端入房间。


“这碗有毒吗?阿娘。”孟章看了那碗粥一眼。


孟乐霖端着托盘的手轻颤起来,“你早知道的,我不是你阿娘。”


“那我阿娘是什么样的人?”


“孟乐巧他是一个怪物!你也是!”


“阿娘,你再骂我,我会把你的真儿子,杀了……”孟章忽然笑出声来。


“他在哪?他在哪!你告诉我,他在哪!”托盘砸落于地,孟乐霖着魔的拽住了孟章的领口。


“你不是说他手臂上有你咬的牙印?阿娘的虎牙印真是特别,怎么办才好,我早早便看见他了,在我唾手可杀的地方,而你,惦记了二十年,依然看不见他!”孟章纵力挥开,孟乐霖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孟章,你活该是快死了。”


她推开门,“这碗粥,没有毒,你放心。”


门又被关上,屋内又只剩下安静无声,孟章没有喝那碗粥,他又回到窗边,看着那只“书书”纸鸢,在空中飞。


从某些方面说,仲堃仪与孟乐霖神态有着相似,纤高丰态,都有着一双大眼睛。


天玑国蹇宾终于获得神迹,正式筹办登王大典,仲堃仪与苏严作为天枢使臣一同前往,苏严却死在途中,仲堃仪一人归。


“你对本王说,苏严是不是你杀的?”孟章问着仲堃仪,仲堃仪笑着,“我要他们都给你陪葬。”


苏瀚再见仲堃仪,他呈上孟章一直藏着,不愿交出的天枢国印章印信,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双面计谋,假装甚是无情的站到了世族大家苏瀚这条船上。


那夜,窗上绿藤的青叶随着孟章不断的咳嗽声,掉尽了,光秃秃的,再无生机。


“孟章,小孟章,你睡了吗?”仲堃仪抱着他看着窗外的月。


“没有。”他的声音很微弱。


“别睡,我抱你坐起来靠着我,看月亮,可好?”


“咳咳……咳咳……好。”


“孟章,明天我偷偷带书书来看你吧,可好?”


“好。”


“所以,千万别睡,答应我。”


“嗯。”


“孟章,我给你唱一支歌吧,就唱你最爱的那首《一世倾安》,可好?”


没人回答他了,等不到有人再回答他一句“好。”


他湿了睫毛,灵闪了双眸,却还是哼唱了起来,那似一首催眠的歌,催着怀中的人永永远远的沉睡下去,不会再受毒发的折磨,也不会再醒来。


难以压抑,他搂紧了孟章,却不能哭出声来,直到眼泪不再流,他面色平静的打开门,残忍冷酷的一句“王上一口气没上来,殡天了,教苏大人好生准备谋事。”


回到家中,他终是撑不住抱着书书跪倒在家门,一拳捶在了自己胸口,痛到吐出一口血来。


星河暗淡,风起云涌间,公孙钤抚住了也在作痛的胸口,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笔,齐之侃在那棵桃树上小憩,睁开了眼睛,慕容离停止了吹箫,抬起头,望着那一轮明月,笼入了黑云。


仲堃仪半年布局,承诺那句,“我教他们通通给你陪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废除了世卿世禄制,王权集中,按军功赏赐二十等爵。


他终是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处心积虑,得以杀了苏瀚。


苏瀚面对死亡那一刻,却很平静面对他,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发号施令的仲堃仪,意气风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眉目如今充满锐气,却依然难掩一丝风情,不由想到他的恩师冷月,他的恩师曾对自己说,“你是我最喜爱的学生,因为你与我最为相像。”


苏瀚看着帐中,影影绰绰,依稀辨得冷月侧卧于榻上,徐徐摇着一把扇,他得冷月夸赞,心中欣喜不已,立刻在帐外拱手以礼,“承蒙先生厚爱。”


“不必多礼。”


他看着冷月收了扇,揭了帐子,走了出来,他走了出来,似乎夏日里的热风也带着一丝凉荫的快意,苏瀚便看着他走向自己,对自己说着“只愿我今时对你的厚爱,能换你将来对我的几分喜爱。”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自当一直尊崇爱戴你老人家。”


冷月笑了,“哎,我才三十而已,一点也不老……”


他自是不老,在苏瀚看来,这世间无人可与他的师父冷月相比,他是清辉明月,超脱凡尘,大智慧。他这等俗人是望尘莫及,只能跪在他的脚下,得他教导,悉心聆听教诲。


他不爱孟乐巧吗?他不爱这种可爱娇小的,他喜欢孟乐霖这种的,纤高丰态,妩媚温柔,有着风情的眉目。


苏瀚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看着仲堃仪,自嘲,“我一直以为你像一个人,甚至把你当做他,对你不设防,当做儿子一般喜爱,而你终究不是他。”


“哦,我像谁?”


这是苏瀚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不是他,他怜悯众生,活佛相,是生机,你血洗天下,金刚相,是毁灭。”


仲堃仪大笑出来,“那你还真是认错了人,我不如送你去地狱找他!”


他下令杀了好多人,三大世家几千人的性命,不分男女老少,这场屠戮持续了几天几夜,血流成河,直至血液一遍又一遍干涸,染黑了天枢的绿棋。


天枢终究是变了天。


孟乐霖亦是被赐了毒酒。


“你若愿意给我看一眼手臂,我便喝下这杯毒酒。”孟乐霖端详着仲堃仪。


“你认为你有谈条件的资格?”


“我藏了一些孟章留下的东西,你应该感兴趣。”


仲堃仪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打量她两眼,心中难升反感拒绝,终是撸起了衣袖,露出了上面的牙印。


仲堃仪看着她先是欣笑,再是苦笑,最后彻底失去了端庄温柔仪态,目眦尽裂,完全红了眼睛,几近疯魔的决绝端起了那杯毒酒,瞪着仲堃仪,吼道,“孟章和他娘孟乐巧是一样的怪物,杀人从来不用自己的刀,你们苏家人,无论是老的还是小的,苏瀚也好,你也罢,永远算计不过姓孟的。”她将毒酒一饮而尽。


“你是何意思?”仲堃仪靠近她几步,不想却被她一把拥住,她拼尽这一生所有的力气,狠狠抱住了他,不愿松手,仲堃仪竟推不开她,任由她在耳边说着,“我的儿总算还是回到了我的怀里,这次我不会再弄丢了,舍了命,也不会弄丢了……”


她含笑的抱着仲堃仪,嘴角流下鲜血,瞑目的闭上了眼睛。


她所说的藏了孟章的东西,就堆在她的房间里,是许多不起眼的信件,里面许多是孟章与凌司空的日常书信,写着零碎小事,不足来说,但往往最不显眼的却是最安全的,这一堆书信里夹了几封无张无字的书信。


这是孟章特有的把戏,仲堃仪在无意间见他玩过,于是仲堃仪学着孟章的把戏,将白纸放在盆中浸湿,然后用烛火烘干,上面逐渐显现出字迹。


第一封是凌司空的笔迹,“王上,当年你母王丢入河中的那个孩子,就是仲堃仪,当年我派出的狐二,没有成功将他抢出,于是改了计划,顺势将他安插在仲氏父子身边,他已嫁给仲父,为仲堃仪的阿爹,前日接到他的密信,仲堃仪已从玄宫回到家中。”


第二封是孟章的笔笔迹,“本王亲自去平阳县会会他,伪装身份不如就吩咐狐二给我安个土匪头子,到时候抢他仲家一二,自然有了联系,如有必要,对仲堃仪此人,本王亲手除之,凌爹爹,宫中之事,暂且交给你。”


……


“本王如今迫于苏瀚发现,虽离开平阳县,回到王宫,累得你也被苏瀚贬谪到汴州,但仲堃仪这步棋,弃之可惜,凌爹爹帮我找个与我样貌有几分相像的三个月大婴儿,本王手书一封,你将婴儿送到那仲家人手中,教仲堃仪看着孩子,念念不能忘。”


“凌爹爹无须担心,本王知道苏瀚孟乐霖要杀我,本王岂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中毒,陪他们演一场好戏。”


……


“他们想杀我,就莫要怪本王无情,死在他们亲生儿子手上,岂不乐哉?还真是感谢他们生了个好儿子,仲堃仪计谋无双,这把刀,可不是一般的刀,杀起人来,事半功倍。”


手中书信落地,扬扬洒洒,随着落下的,还有仲堃仪一颗鲜活跳动的心。


这日清晨,平阳县中,仲堃仪的阿爹还在厨房切着菜,锅中烧着饭,只听门口扫地的大弟一声唤,“阿爹,大哥回来了!”


“阿崽崽?”他放下手中菜刀,擦了擦手,出门迎去,嘴巴里碎碎念,“怎么没提前来书信告诉阿爹要回来,阿爹好做准备。”


仲堃仪淡淡一句,“狐二,你要做什么准备,是否又要准备给你的主子凌司空写信,告诉他我已回来?”


阿爹慌神中红了眼睛,紧紧拉住他的手臂,笑说一句,“吃饭没?饿了吗?阿崽崽一定是饿了,快进屋来,阿爹给你盛饭。”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并不迈进家门,看着阿爹,看着大弟,他们并肩站在一块,才是一眼看上去相像的一对父子,而自己格格不入,仿佛这么多年皆是一场虚情假意的笑话,他不由冷了语气,“你的主子在何处,狐二?你一定知道,否则你如何给他通信?”


阿爹终是放下了他的手臂,说出一个地名,天涧崖。


狐二看着他站在门口对着屋内磕了三个头,留下一袋金子,便作离开,再未转身。


“阿崽崽,阿崽崽!”他欲去拦,却被大弟拉住,对他摇了摇头。


仲堃仪于天涧崖看见了孟章,孟章没有死,他坐在院中的太阳下,腮帮鼓鼓的不知在吃着什么,晒红了脸蛋,依然专注的描画着一只纸鸢。


他站在篱笆外,捂着胸口,倒退了三步,走到大门前,将当年放着书书的那个竹篮放在门口,竹篮中是一只炖好的鸭子,一个卤好的猪肘子,一盘麻辣油焖大虾,一盘春笋肉片,最下面是天枢的印章印信。


他不知走了多久,走回了天枢王城,几日未归,各种消息已经放出。


“听说了吗?他弑父杀母……”


“忘恩负义已是背叛先王孟章,还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事。”


“这种人要下十八层地狱!剥皮抽骨!”


“这样的人,不配做我们天枢的王。”


一些石块,鸡蛋打在他身上,他站得笔直,无言可辩。


他迎着各种讥笑讽刺,直至天枢的守卫队赶来,驱赶那些流民,他一只手挥下,遣退了他们,一个人继续走在大道上。


这是仲堃仪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眼中,那个教天玑粮食减产六成,拔除天枢三大世家毒瘤,废除世卿世禄,提出中央集权,王权集中,耕战制度,开天枢海清河晏的一个时代的传奇人物,自此消失不见。


有人说他看破红尘,出家当了和尚,就住在青龙寺,法号冷月。


也有人说,他回到神秘的玄宫,开始培养下一代的玄宫双杰,教书育人,做一个教书先生。


更有人说,他那天一直走,走了一天,直到走到王家马场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那棵树下盛开着大片的蒲公英,马蹄踏过,飞溅起白色的英花,落英缤纷,惊醒了一片萤火,绿点莹闪,他穿着嫩柳色的衣衫,系着青竹色的腰带,仰天大笑三声,似是参破世事,死在了这棵树下,化做一朵黑莲,升天而去。


孟章在天涧崖的那只纸鸢终于画好了,他受万民爱戴,复位成功,自此天枢恢复正统,排除了万难,展开新的篇章。


一日天气大好,他在天枢王宫放起这只纸鸢,纸鸢上画着仲堃仪,眉目尽是风情,却断了线,坠入水中,随流水逝去。


“王上,别追了,只是一个坠水鸢而已,水里凉!”


“他不是,不是……”他跳下河。


这条宫河,是那条曾经仲堃仪刚出生几日,由孟乐巧抛下,漂流而下的天枢宫河。


“王上!”


他沉入水中,抓不住那只纸鸢。


“家有内子,说是土匪,却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靠着蛮力,只会劈柴,衣不能洗却挑剔,饭不会做却贪吃,最爱油焖大虾,春笋肉片,隔三差五拉着我去水边钓龙虾,对着圈中的猪崽子想入非非,问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家有内子,他不是土匪,他早知道的,家有内子,他是一个君王,他亦是知道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小孟章是一个出色的君王,君王面前,只有利益,只有利用,没有爱。


这一年,飞絮飘落,一匹马又踏入了蒲公英从中,惊扰了萤火。


 


 


 

四十七《鸿蒙记》君权神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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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鸿蒙记》君权神授(三)


冷月看见茶盏砸在这位二皇子慕容烟的额上之时,慕容烟的额上闪现着凡人肉眼看不见的银灰色“战神印”,神力震碎砸过来的茶盏,战神与他人不同,他的战力过于强大,一般寻常人难以孕生转世投胎的他,“战神印”标志着这位慕容烟,便是战神转世投胎的孕体。


冷月收慕容烟为第五位学生,在此之前,他已经有四位学生,分别是天枢的苏翰,天权的荀晟,天璇的陈智渊,天玑的诸葛胜,苏翰、荀晟、陈智渊三人玩在一块儿,诸葛胜被排挤在外,因为他性格怪异,整日神叨叨的,他油着头发,一年不洗澡,说是要回到天玑一步一跪到圣山的天泉中才能洗,这是对神灵的尊敬,神灵会洗除他一身的疾苦罪孽,保佑他平安。


诸葛胜坐在廊下,用一把刀刻着一块木头,慕容烟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问着他“小哥哥,你在刻什么?”


诸葛胜吹了一下木屑,回道,“战神像。”


慕容烟歪着脑袋,“战神?你好厉害,你雕刻的战神好可爱。”


诸葛胜不愿了,“战神器宇轩昂,威风凛凛,哪里可爱了?你、你冒犯神灵!”


“哦,他可爱,也是被你刻的可爱,你好大的罪过,你说他会不会飞下来,惩罚你?”


“要罚也罚你。”


“我觉得我俩谁都逃不掉,快跑远些。”


两人一同玩耍跑远,如此两小无猜,青梅荐酒多年,却未成有情人。


只遗留那尊木刻的战神像,拴着红俏的红绳,系在神宫的那棵千年桃树上。


史书记载,天玑王城在沧海桑田的万千年前,是一座名唤常羊之山的地方,蚩尤死时,是百年罕至的大旱,天地间一年未降下一滴雨水,河水枯竭,草木枯死,一片萧索死气,整座常羊之山除了一棵有着修行灵气的桃树还有着一丝绿意,满山已尽是枯槁颜色,传说直至白虎神君抱着蚩尤的尸首,葬在这棵桃树下……


桃树的树根如一双母亲的双手,紧紧缠抱住了少年的尸体,少年万箭穿心的尸身渗出的鲜血,滋润了树根,桃树恢复了生机,青葱了绿叶,在白虎神君的眼里开出了一朵炫目的桃夭,神君拂袖离去转身间,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狂风大作,乌云密布,遮掩了当空烈日,天空下起了瓢泊大雨,而这处于坎水卦位的常羊之山便成为此方地界的水源之地,潺潺山泉汩汩喷薄,山瀑飞流而下,山溪潺潺涓涓。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神宫的桃树今年却开得比山寺桃花还要晚些时日,蹇宾看着齐之侃睡在树上,他已散下了高马尾,披散着鬓角的发辫,在他脸庞的那枝桃枝,静悄悄的开出了第一朵桃花,卓彩缤丽,映红他的脸庞。


蹇宾眼里看见的是花下浅眠的少年。


而国师诸葛胜透过通灵镜,看见是神树冒出一股灵烟,灵气氤氲、浮散处是光影乍现,树仙一身桃夭红衣,是慕容烟的模样,他的双手温柔的拥住少年,睡在自己的怀中,他轻吹了树枝,枝上生出一朵桃夭,为少年遮掩了脸上的阳光。


“阿烟……”诸葛胜手中的通灵境摔落在地,破碎开来。


他奔出房间,入了神宫,蹇宾不在,慕容烟更不会在,因为少年已经醒了,他站在桃树下,看着树枝上挂着的那尊雕刻的小小木刻战神像,飞身上树,将它摘了下来,红绳吊在指上,雕像在指上旋转着,他用手弹了弹雕像,笑了出来,“这小东西雕的是谁,好生可爱。”


“把它给我!”诸葛胜急迫上前。


“哎!”齐之侃反手将雕像收于背后,另一只手做了一个“禁止上前”的手势,“给你?这棵树是王上的,树上的东西自然也是王上的,可不是国师你的。”


“你!”


“怎么?难道国师觉得我说的不对?你想到王上面前告诉他,此树为你栽?”


“呵,你这幅理直气壮的德行,真和你阿爹一模一样,都是十足的自以为是。”


齐之侃一愣,看着他负气离开。


好大的胆子,居然连先王也不放在眼里……


先王,齐琼英,慕容烟曾对齐琼英说“我若不生于皇家,现在应该是一位将军,我的祖上是蚩尤部落九黎王族的后人,战魂不灭,征伐不止,包括我的生身母亲厌离在内,他们皆是纵横沙场骁勇善战的英雄。”


齐琼英看着他略有遗憾的模样,笑道“你的孩子即使出生于皇家,依然也会是一位将军。”


一位将军,上将军。


蹇宾将齐琼英留给齐之侃的书信昭之朝堂,除去他“王叔”的身份,并封齐之侃为上将军,原先有意推举齐之侃为王的几位老臣不再说话,只有国师将那封书信的内容当做笑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摇了摇头的看着蹇宾走下王座,扶起领旨受封的齐之侃,拉住他的手,旁若无人的与他有说有笑。


“王上!”


“国师,何事?”蹇宾收了笑容,转过半身,睥睨着他。


“王上,既是上将军,君君臣臣,上将军这般枉顾君臣之别,枉顾王上的尊贵,与王上平起平坐,并肩而立,当着众人的面,若是引人闲话,落人笑柄,折的是王上的颜面,折的是我天玑的颜面。”


蹇宾微皱了眉头,“本君,是不是要多谢国师的提醒?”


“王上,微臣不敢。”


蹇宾斜瞄了他一眼,“还有国师你不敢的?”说完甩袖离去,留齐之侃看着他拂袖而去,离去的背影,一时满堂朝臣,剩齐之侃一人落寞非常。


新官走马上任,齐之侃来到练兵场。


“是他,瞧他这幅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这将军还不知怎么得来的。”


“听说他与王上关系不一般。”


“当然不一般,上将军,这个‘上’字,真是传神。”


“王上竟然喜(欢)……”


话未说完,这名副将的腰间佩剑已被齐之侃三步上前抽出,抵上了颈,“你可以把话说完,你说一个字,我入剑一毫,一定教你把这句话说到最后一个字,再正好割断你的喉。”


“王副将!”他身旁的爱将见况不妙,急迫之下,锁枪袭来支援。


齐之侃手上剑光一闪,冲刺而来的枪头已被这剑削断,转了方向,划了这名将士的脸,而他手中的剑,重新抵在王副将的颈上。


速度快到眨眼之间,逃无可逃!


“说!”剑已割喉一毫,渗出血来。


身后的将士们立刻跪下,“上将军,上将军手下留情,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胡乱说话,王副将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女,他平日里待我们这些士兵如亲兄弟,只是我们向来粗鄙惯了,说话没个遮拦,还请你饶过他。”


他终是敛了杀气收了剑,当着王副将的面,双指夹住他的这把剑,一个纵力,剑断成两截,掉入尘土,“此事如此剑,就此作罢,以后再让我听见谁乱嚼耳根,断的就是他的脑袋!”


继而转过身去,信手将自己身上的一把佩剑丢给了王副将,“一个对待属下如兄弟的将领应该有把更好的剑,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麾下第一副将。”


王副将万万没想到眼前分明是少年,却如此以德报怨,公私分明,心胸宽广,对比之下,自己真是羞愧难当,立刻收了剑,抱拳,“谢上将军抬爱。”


他在练兵场看了一圈,伸出手摸了一把兵器架上的灰,想来多日未演练,探了一下沙袋中无汗水浸润干燥的沙,一看便是懒散,摇了摇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而你们这分明是养猪千日任人宰割,白白糟蹋了金银粮草。”他看了一众副将,轻笑一声,将站在最前的李副将召到身前,“告诉本将军,就你们这些将兵,依照天玑的风俗,是不是在战场上打不过强兵,便跪倒在地,烧根香,求神来救?”


“上将军,你怎么知道?”李副将一脸惊讶的睁大了他的眼睛,皱着黝黑的皮肤,露出他的大白牙。


“我如何知道?你们还真这般做了?”齐之侃算是见识到了,又气又好笑的拍上他的脑袋,“求神有个屁用,那战神说不定在天上美仙子在怀,上好美酒在手,哪有闲心过问你们这些蝼蚁!本将军从来不信这些,只信自己,所谓百练成神,百杀成魔,从今天开始,按我说的做,练兵、演阵、对战,一个都不能少。”


“是!”


副将们各自分领了任务退下,只有李副将迟迟未离开。


“李副将,有事?”


“上将军,你怎么知道战神在天上美、美仙子在怀,上好美酒在手?”他嘘声说着,唯恐真被天上战神听见一般。


“你靠近一些,我与你说。”齐之侃假装小心翼翼左右张望的模样,在他耳边说了,“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他整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沉迷美色,抱美人生孩子,你信不信?”


“我信啊。”李副将一副求知模样。


“我胡诌的,你也信,你是不是傻?”


李副将摸了摸被拍疼的脑袋,“上将军说的,作为手下无条件选择相信,无条件服从军令就对了,我这人脑子直,不带弯。”说着,挥了挥手里齐重无比的大铁锤。


齐之侃知晓了这位李副将的独到之处,拍了拍他的肩,“倒是个好将士,你下去吧。”


齐之侃新官上任三把火,整顿军纪,忙碌一日,于夜晚才离开练兵场。


离开校场,有侍卫通传,“将军,王上传召。”


齐之侃看着天色已晚,眼神凌厉,冷笑一声,“回禀王上,就说,深更半夜,召见我,岂不引人闲话,落人话柄,折了他的颜面。”说完便上了小兵牵来的乌骓马,朝着与王宫相反的方向,策马奔腾去了今日新赐下的将军府。


侍卫回禀,看着蹇宾以手撑着太阳穴,困乏的于案桌小憩,轻唤一声“王上。”


“小齐,来……”他看着只有侍卫一人走进寝殿,“上将军,在何处?”


“回禀王上。”侍卫将齐之侃的原话传至。


不想蹇宾听后拍案而起,“好啊,他还长脸了,公然抗旨是不是!”他将一堆奏折摔落在地,“给本君备马车,去将军府!”


深夜,一辆马车从王城驱往将军府。


“王、王上?!”将军府的小厮开了门,但见来人,急忙跪下。


只见蹇宾走进大门,质问披着衣服走出来的管家,“将军睡在何处?”


“回王上,将军在东苑的屋子里歇下了。”


只见王上气势汹汹前往东苑,管家拉住身边一奴仆,“快去,快在王上之前通传将军一声,就说王上来了!”


这小奴仆年龄不大,十四五岁的小少年,抄近道进了东苑,敲了门,慌慌张张,前脚刚冲进房间,气喘吁吁讲了一句“将军,王上来了!”蹇宾后脚就进了屋子,这小奴仆吓得,当即冒冒失失见不得人一般跑出了房间。


蹇宾看着小奴仆,又看了一眼齐之侃,孤男寡男,深更半夜,共处一室,此情此景,难免徒生误会。


于是挑起眉,说得漫不经心。


“齐将军,你倒是好兴致,本君今日刚给你赐了宅邸仆人,今晚你就急不可耐找了个娇俏的小仆人风流快活。”


齐之侃白日里已是受了委屈,有气忍而不发,此时见他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误会自己,更是火上浇油,怒火中烧,一发不可收拾,不由分说,“不是王上之前说的,要赐我一群美人,我还没向王上抱怨,赐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老的啃不动,小的不够打牙祭。”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月色,“怎么,王上在这深夜造访,是良心发现,体恤臣下,准备主动上阵,让我这上将军名副其实的上一回?”他眼神肃穆,一身萧索。


“混账!口出狂言!”蹇宾伸出手去就要给他一巴掌,却被制住了手,压倒在桌上,听他一句,“别动,否则我叫人来观赏一番,看着天玑的上将军怎么压着他的王上,如何的引人闲话,如何的落人话柄,如何折了你的颜面!最好这消息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岂不快哉。”


“你敢!”他睁大杏目瞪他。


“我齐之侃有何不敢!”他扯开了蹇宾的云水间银色腰带,扒开他的领。


挣扎间,见齐之侃大有一鼓作气之势,蹇宾不再蛮横,“别,别,是本君错了,本君也是怕你落人闲话,对你不利,今日朝堂之上故意冷落你,我是在保护你。”


我是在保护你,这一句话直接浇灭了齐之侃所有的气焰,他逐渐恢复理智,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事,赶紧放开了蹇宾,“不是,你别怕,不是,王上!”他一时百口莫辩的只能唤了一声王上,噗通一声跪倒在蹇宾脚下,拽住蹇宾的衣摆,双目委屈可怜,“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还请王上恕罪。”


他手上纵力过猛,蹇宾没有腰带束缚的裙摆直接被他扯了下来。


“不是,不是,我……”


“你给我滚出去!”蹇宾一声令下。


齐之侃一时无措,说了多声“不是”也说不清楚真的不是想的那样,他走到门口,看着手中的裙,又转过身去,欲将裙还给蹇宾,不巧又看见蹇宾在慌忙中将下了桌子,被扯开的领口因为惯力,完全掉落肩背。


齐之侃赶紧捂上眼睛,裙子直接丢地上,转身便走,反是直接撞到了门,不得又捂住被撞痛的头,摸着开了门,出了房间。


一夜尴尬,此夜过后,两人开始刻意疏远彼此,保持君臣距离。


因为这二人之前,自然而然的相互靠近,亲密到眼中只有彼此的旁若无人,却丝毫不自知此种关系不妥当,只当是朋友君臣之情。


一旦有进一步的逾越举动,便是扯破了那层窗户纸,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这份感情。


蹇宾已有三日未见齐之侃,这日批阅到齐之侃呈上的奏章,一篇关于粮草的策论,“兵家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粟者,王者大用,政务之本,天玑,粮粟多产,然军道交通不便,粮草多耗于途中,边远驻军难得粮草及时供应,耽误战机……应平战结合,水陆运输并行,入中、籴买、移兵就粮、屯营田、招揽乡兵等完善粮草供给,史有关中记载“兵卒没人给麸二斗余,盛之以囊以自随。征马每匹给生谷二斗,做口袋,饲秣日以二升为限,旬日之间,人马具无饥色……纵观钧天各国,若天玑将境内天云河改道扩宽,使之东流,将一改与天枢的闭塞,百万大军一日东渡至天枢边境,天权偏安一隅,不过得北岭山屏障保护,高山千米入云,登山难于上青天,然山体狭长,山质易挖,环山开山道未可知,且墨家机关,孙膑机巧,吾熟知其中奥妙,可打造云翼机,飞度北岭山……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为正,正不获意则权,权出于站,不出于中人,是故杀人安人,杀人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蹇宾看着扬扬洒洒千字,真知灼见跃然纸上,直中蹇宾最关心的问题,且阐述征战一定要作为政治的延续,而政治的目的根本是爱民,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的道理,整篇不乏朱笔可圈可点之处,蹇宾批阅完成后,将奏折置于桌上,准备盖上天玑玉印,“来人,通传齐……”


抬头发现已是月明星稀,天色不早, “罢了,罢了,你且退下。”他遣下侍卫,也不知在恼些什么,放下了天玑玉印,天玑人擅雕刻,他从桌案边的一个锦囊里拿出一枚自己雕刻的琼玉章子,这枚章子十分洁净,想来是从未用过,他将印章蘸了红色印泥,“啪”敲在齐之侃的奏章上。


奏章上敲下的是一枚老虎爪印。


齐之侃拿到蹇宾批阅的奏折,仔细查看了朱笔圈点处,对疑问之处一一作了诠释备注,赞同之处做了详细方案陈述,看到最后……


没有王印,只有一个爪印。


齐之侃愣神了片刻,放下毛笔,将奏折竖起又放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翻了底朝天,确认的确没有王印,只有一个爪印,一个肉乎乎的猫咪爪印,不解其意的又执起毛笔,沾了墨,在爪印旁写了一个“喵?”


蹇宾拿到奏折看后,直接看向最后,看见那句“喵?”,先是恼的将这奏折摔了出去,又哭笑不得的将它捡了起来,仔细看了他的奏章陈述的方案内容,推敲思考权衡了一番,觉得有些问题必须当面见谈,于是在“喵?”后面接下一句话“滚过来。”


滚过来,将门恪忠,侠士狂狷,糅为一体。


他看着天玑宫门开,他天玑的上将军一身银盔一骑乌骓,如疾风卷白云,绝尘呼啸入了宫门。


“吁。”下了马,步行入了内殿宫。


“末将参见王上。”行了臣礼。


“齐将军,免礼平身。”君王之尊。


殿上殿下,是一心只有天下事,无关儿女情长。


奏章上的国事商讨言毕,已是日上三竿,蹇宾转了话题“不知齐将军今日在忙什么,倒是风尘仆仆的赶来。”


“练兵之外,在给王上的乌骓战马配种,毕竟春天,是战马配种的好季节,争取有好的战马种,我天玑的战马实在不能与天枢相比。”


“配上了?”


“没有,它看上了我的踏雪,我不愿意。”


“是马配种,还是你配种?你不愿意什么?”


“王上,你这话说的,我可不分春夏秋冬。”


蹇宾被他逗乐,“那齐将军就说说,为何你不愿意?”


“乌骓通体如墨,踏雪通身为雪,黑白配,生出的极丑。”


“我竟不知齐将军对丑这般介意。”


“我不介意,我怕那马崽子生出来自卑,似奶牛毛皮,无脸见其他马。”


蹇宾认为他是因慕容烟的缘故,以马自比,于是宽慰,“马不像人,哪里分美丑这些。”


“王上不是马,焉知马之丑。”


“齐之侃,你好大的胆子!”蹇宾觉得他是有意气自己,“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他置气不平。


“好,那你就给本君跪下,跪到能好好说话为止!”蹇宾挥袖离开,又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齐之侃挺直着身板,跪在殿中,不卑不亢。


待蹇宾烦心的处理完明日的祭神典准备事宜,回到内殿中,已是午后,见他还保持着走时的姿势,不服输的执拗,跪得笔直,待蹇宾走至他面前,才发现,他竟是红了一双眼睛,湿润了眼眶,垂着湿了的睫毛。


“哎哟,你还委屈了,是不是?”


他抬起头,委屈至极的灵动了那双单纯的眼睛,盯着他看。


而蹇宾就这般伸出手指去,顺势戳了一下齐之侃的抬起的额,“怎么着,你铮铮铁汉杀人狂魔,还能哭出来不成?”


这一句这一戳不得了,齐之侃立刻绷不住,就这般跪着的姿势,抱住他的双腿,将脸埋在他的腿上,无声哭了起来。


这一哭也是不得了,监兵顿时快站不稳,觉得那泪热到渗透衣服,灼烫了自己的双腿,“你给本君站起来!”


见他没反应,他放柔了声音,“你站起来。”


依然没有反应,他只得弯腰俯下身去,双手捧住他的脸,抬起来,对上那双眼睛,问着“你委屈什么?”


一句“你是王上,而我是齐将军了。”


你是王上,我是齐将军,我们不能亲近,亲密,连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也变成了奢侈。


蹇宾噗嗤一笑,像揉搓他手上的玉石串珠,揉着他的脸,起了玩意,一脸挑衅“对,我就是高贵的王上,而你是只能跪在我脚边委屈着哭鼻子的齐将军,要不然呢?”


“啊,你真是坏。”他不哭也不跪了,猛地站起身来,抱住蹇宾的腰,因为跪得太久,腿麻了的直接站不住将人压倒在地。


他的鼻尖还有哭红的痕迹,闭着眼睛,笔挺的鼻尖摩挲在蹇宾的脸上,轻嗅,继而他睁开眼睛,盯住了那唇,吞咽了喉,良久对视后,他挥出拳头,一拳打在蹇宾的耳畔,石板裂开,疼痛使他忍住了亲吻唇的冲动,他站起身来,对着蹇宾行了一臣礼,一身沉稳,“末将告退。”


蹇宾坐起身,一缕头发散至胸前,看着他离开,继而他看着地上断裂的石板,将胸前的发拨到背后,“有趣了,齐将军。”


他觉得有趣,但第二日祭神典,他觉得一点也不有趣。


他穿着白虎图腾的祭神白衣,站在那座崭新的战神像前,只是勾起唇角轻笑了一下,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之间,他看见了是时间静止的人间地狱,满目尽是杀伐的猩红颜色。


似是一道结界,天地万物归于平静,静止不动,唯有神宫那棵桃花树在风声鹤唳中,顾盼神飞一般妖冶,摇曳着已经由粉色烂漫变成殷红似血的桃夭。


“你,真是坏。”一声神音,似从四面八方辽阔之地上天入地无孔不入呼啸而来,直冲耳膜,刺痛了蹇宾的耳。


这句话,他是熟悉的……他转过身去,看着齐之侃如其他人一样被定力在原地,静止不动。


不是齐之侃!


“你在看谁?”一声肃穆萧索。


闻声,他看见猩红桃花树下,一阵刺目光芒中,银月盔凝霜白,狰狞面具是白骨生花,残忍可怖,长发不羁散乱在腰间拂动,打着浅显的弧度,他伸出手来,一朵桃夭轻飘入掌间,他送至鼻尖轻嗅一下,说了一声“香。”


香……


字音落,蹇宾看见那朵桃夭已飘落至自己脚边,待他再抬起头来,看见他凌飞在半空中,与自己咫尺之距,对自己伸出一只手来。


蹇宾着了魔一般,盯着他那张面具,看着他随风拂动的发,牵住了那只手。


凌空轻转,入人怀,便是俯身亲吻唇,触碰面颊间,那面白骨面具的一半化作桃花瓣飘零消散。


那是半张英气的脸,眼神有着不屑冷漠,这半脸却带着少年气,与齐之侃相似的半张脸。


“你是谁?”


“所想即所见,你在想谁,我便是谁。”


眼前是一阵刺目神光,蹇宾不得不闭上眼睛,而这道神光隐于齐之侃身上,顺时猩红消退,时间又回到最初,却是满天七彩祥云,神宫留香满溢,沁人心脾,神宫的桃树开满了枝头,且结出了甜满的桃。


“是神迹啊,神迹!”国师诸葛胜已带着众臣跪下祈福,蹇宾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待他反应,转过身来,看见齐之侃完全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屑眼前这些所谓的神迹,忙中偷闲的偷偷摘了桃子,用袖口擦了擦,大口吃了一口,汁水流下嘴角,似是被桃子甜到,甜甜的笑。


对上蹇宾看过来的眼神,被抓包一般,立刻将桃子藏在身后,嘴巴用劲将口中的桃,吞咽了下去。


他走近蹇宾,“这些人真是装神弄鬼,不过是天上有着彩云,桃树结了桃子,就是神迹?我才不信这些鬼神,王上,你定也不会相信吧。”


不想蹇宾却矛盾的望着他,咬了唇,“我不得不信。”


说完,便是转身离去。


“王上……”齐之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捏碎了手中未吃完的桃。


 


 


 

四十五《鸿蒙记》黄皮糖果

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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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黄皮糖果


曾有一紫衣美人叔叔,送给执明一条狗,执明唤狗“阿花花”,因为赠狗的叔叔美的像朵花,他独立东风中,站于花桥之上,国色天香,花容天下,对比着,桥上芍药妖无格,桥下芙蕖净少情,东风吹琼花,花似雪,轻如羽,落在紫衣裳,他看着飘落在衣上的羽琼花,拨开遮目的绿柳枝,看见远处的执画正在种上新的一棵羽琼花树。


小执明不知道美人叔叔为何落了泪,只当是东风喧嚣,催人泪下。


执明再见此种国色,不再是美人叔叔,而是美人哥哥,这日天璇王城金陵都,刮的不是东风而是西风,西风应是不解情,任由陵光,醉听一日雨,看花落尽水悠悠,他满目伤情,泪如珠落,湿透眼睫,抱酒痛饮,萎靡不度,全然不顾候在外面,等待他召见的公孙钤。


执明看着门外之人,一身蓝衣,合欢树下,燕语呢喃中,撑着一把黄布竹伞。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公孙副相,公孙钤,他曾摸着慕容离的额头,试着温度,关切亲密的问着,“你脸色不好,可是不舒服,生了病?”


君子与美人,红蓝来相配,美,美的像副画,执明知道,公孙钤又算得了什么,慕容离这种妖佞,与他不清不楚的人那么多,公孙钤也不过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执明愈发的后悔没把慕容离砸死!没把他淹死!没把他掐死!


他还是该死!该死!


他握紧了拳,抢过陵光痛饮的酒,将酒坛摔在地上砸碎成片,怒他萎靡不振哀他半死不活,他提起陵光的领,“执画有没有教过你,屠城要屠尽,杀人要杀全家,一个不剩,一个不留!你破了瑶光国有个屁用,放着一个黎主在外面腥风血雨,翻天覆地,成了后患,瑶光更是破而后立,一个裘振而已,你便将自己搞成这幅鬼样,犹犹豫豫半途而废,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陵光已经七分醉,疲软酒气,被骂着清醒些许,但裘振是他的雷池,提到裘振,他少了几分醉意,踉跄着站稳,纵力推开执明,嫌弃他一般的冷笑一声,“你这条丧家犬,也有脸骂我?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德性,无路可走被逼的狗急跳墙,跑到我这里狂吠!你有功夫在我这狂吠,不如回去继续爬上慕容离的床,让他好好爽一爽,等你将他伺候的舒坦快活,他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陵光说到怒处,是气不打一处来,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反手甩了执明一巴掌,打得他站立不稳的撞在桌上,“你想要睡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偏偏恬不知耻不要脸的倒贴,下贱的上赶着送给慕容离糟蹋,与你做同胞兄弟,真是丢了本王的脸,打你,亦是脏了本王的手!你给本王滚出去!”陵光一声斥下。


陵光想着这番话,执明听了多少会泄气,但他没有,他反是摸了摸自己被扇的脸,拍了拍有些麻痹僵了的面部肌肉,痞里痞气,吊儿郎当,“呵,一个个都扇我耳光,我这张脸可真是增光。”他无事一般的坐在桌边,重新抱起了一坛酒,顺手撕掉酒坛的封条,满不在乎的说着,“你说的没错,我正是爬上慕容离的床,日日夜夜,将他伺候的舒坦快活,所以他才放我这一条狗命!”说着将酒递了过去,不容陵光推拒“喝!你不是想喝!你慢慢的喝,好好的喝,将这些全喝光,喝的烂醉如泥,才好填补充上你心底的那个洞!”


陵光心底有个洞,一个随着裘振逝去破裂开来的洞。


陵光并没有接过酒,看着执明忽然兴奋至极的靠近自己,伸出手来,戳在自己的心口窝,“你心底的洞,真小,只要再投进去一具白骨,多一具你在意之人的尸体,你说它会不会聚集你更多的眼泪,继续撕裂破碎,继而变成汪洋?和我的一样大?和我的一样?和我的一样!”


似乎有人和他一样,才不会孤独,和他心中的洞一样大,它大的像海,是深到没有底的汪洋,别说死一个人,就算是沉了无数艘船,淹了万千白骨,它也事不关己冰冷麻痹的依旧风平浪静。


再多一具尸体,陵光看着执明眼睛闪烁似看见了猎物,危险而嗜杀的盯住了门外的公孙钤。


陵光抓住他戳着自己心口的手,“你想做什么?”


执明迅速抽回手来,“别碰我!”似乎此刻变得反感别人的亲密触碰,继而说道“我不想做什么,你该问慕容离想做什么?他为何勾搭了你的副相,和他你侬我侬,暧昧快活。”


“你胡说!”陵光不信。


“我胡说?我为何要胡说?他们趁着你伤心颓靡,背地里执子之手情投意合恩恩爱爱,说不定想着怎么内外勾结,把你这个天璇王置之死地,到时候你也同我一样是条丧家犬,哈哈哈。”


陵光又要扇他一个耳光,却被他拉住了手腕,陵光挣不开的用另一只手打了他一拳,“闭上你的嘴,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慕容离关在笼中供他玩乐的一条狗罢了,一条狗自然是管不着主人在外面勾三搭四风流快活。”


“啊!”陵光看着执明崩溃的将桌上所有香龛茶盏通通挥落在地,他怒不可揭的红了眼睛,转身看向了陵光,打了陵光一拳,陵光不甘示弱,回他一拳,他们怒目相对,就这般言语不合,互相激怒打了起来,赤手空拳的纯属原始粗暴没有丝毫技巧的近身肉搏,直到两人负了伤没了力气,皆是喘着粗气的再打不动的分开来。


执明啐出一口血,用大手指抹掉嘴角的血,表情冰冷到可怕,“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一只没用的丑狗。”他倾尽所有对一人好,但头上被对方绿成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这些能怨谁?他只能怨他自己犯贱倒贴自取其辱,怨他自己不够美不够紧不够骚的在床上被玩烂了,也收不住人心!他忽然笑了几声,直直盯住了陵光,痴心而着迷,“你这张脸可真是花容国色,世间难得,怕是唯一可以与慕容离相比好色相,你我同胞,我却没得到这样的一张脸,我真想用刀子仔仔细细的割下你的这张面皮贴在我的脸上。”他不可抑制的上前两步,伸出沾满血的手,捏住了陵光洁净的下巴。


他无声地笑着,收紧了手,要将陵光的下巴捏碎,陵光看着他嘴角的笑,看着他那双玄澜色的眼睛,平挑而上的眼角,穿着的一身玄黑纱衣,那张嘴巴说着自己是条无用的丑狗,不够美,陵光醉眼迷蒙中,发现一瞬间,他与记忆里执画的身影重叠起来。


不知道美不美,但一定是致命的……


“你是想死?”陵光挥开他的手,被几拳打得终于彻底恢复神智,陵光用手撑了下宿醉的脑袋,回顾执明方才说着丝毫不知羞耻甚至残忍的话,看着执明越发冷酷的神情,终于察觉出执明的异常……这不是以前的执明。


不是那个幼时与自己见面躲在柱子后不好意思见人,又忍不住还是冒了出来,聒噪拉住你的袖子说东说西,总有玩不了的乐子,要粘着你一起玩耍,开心无忧天真的那个执明。


公孙钤一直撑着伞站在门外,看来今日王上依然如同以往,说的话皆是醉酒之后的胡话,昨日说的今日要与自己游园,也是信口胡说,公孙钤看着天色不早,准备离开之时,听着房门“哐当”一声打开,执明先是从房中快步走了出来,他直接下了门前三阶,一手背在身后,嘴角是殷红的伤,与公孙钤擦肩而过,却在擦肩而过之时驻足与公孙钤平肩而立,公孙钤正在犹豫手中的伞是否要让给他,却见他漫不经心的侧过脸对着自己,瞄了一眼,那眼神轻蔑到使公孙钤礼让竹伞的手停滞在半空,看着雨水将他嘴角的血丝冲刷而下,看着他别过脸着了凉的打了个喷嚏的快步离开,缩了缩肩的躲向一个庭中。


公孙钤正想着追上他将伞递给他,此时陵光亦是走出房间,立在了门外。


他立于三阶之上,在廊檐下,与公孙钤凭栏相望。


公孙钤已太久没见过未醉酒,清醒着的陵光,他嘴角亦是挂着伤,站得笔挺,眼神中带着一丝属于为王者的霸道浩然,这霸道却难藏眸中的秋波水汽,一身规矩严实的紫衫也难掩一把身骨的羸弱之感,风流之意。


“王上。”公孙钤行了臣礼,看着他下了三阶,从廊檐下走了出来,于是自然而然的上前几步,为他撑伞,却被陵光扬手挥落了伞。


竹伞翻落在地,雨水淅淅沥沥沾上两人的衣衫。


公孙钤不知陵光是何意思,只得俯身去捡那把伞。


“不许捡。”这可能是半年来陵光唯一的一声令下,公孙钤不再过问那把伞,站起了身,看着陵光从自己身边离开,但他只是走了几步,便驻足转过身来,雨水凝上他的卷波,随着转身顺滑而下落在脚边,溅湿了鞋,他打量了公孙钤一眼,又环顾了一眼这浩大的天地间,意味深长的对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教公孙钤睡醒了一般,睁大了眼睛,心跳加快。


两人一个清醒,一个睡醒,在雨中相望,公孙钤觉得心跳到胸口作痛,就在此时天边没有闪电,却忽然降下一道惊雷,余声滚滚如无法安抚的心,着实吓人。


“这天犯的什么病,这时候打得什么雷?”陵光埋怨道。


“对,天,有病。”公孙钤对他浅笑端方,终是捡起了那把伞,走到他身边,“王上,雨下大了,莫要淋到,染上风寒。”


这次陵光没有拒绝,不看他的低声“嗯”了一声,由着公孙钤走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执伞遮雨。


“王上,游园吧。”


“下雨天,游园?”


“王上昨日与微臣说……”


“那便游园。”


他还有许多话未与他说,而他还有心结未完全解开。


夜,风雨未止,王侯家,堂前燕,花开,一株双生。


执明陵光二人同床而眠,安静中,面面相对,如同未出生前,他们也这般位置卧在执画腹怀。


“执明,为何来找我,王不见王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陵光,我不再是王,所以,我可以来看你。”


陵光摸着他耳上的黑金蛇耳饰,“你以前拿不掉的金耳环去了何处?”


执明着了凉,现在身上寒气很重,他将脸依偎着陵光那只温热的手,“我忘了。”


“忘了便忘了,你此次来的目的是否是希望我调兵助你……”


执明捂住他的嘴巴,摇了摇头,他想利用所有人,唯独将陵光排除在外,“我希望你能送我一只狗,你要穿着绣着牡丹花的紫色衣衫,散下打着卷的长发,抱着狗儿送到我怀里。”


陵陌曾经便是穿着这样的衣衫,梳着这样的头发,将一只金毛幼崽抱在怀里送给了执明,陵光不禁哽了喉咙,红了眼眶,“我今日醉酒说的糊涂话,你不能当真。”


执明也说了许多气话,算是互相发泄,“你真的是个爱哭鬼,我要一只狗而已,你就舍不得的要掉眼泪。”


陵光破涕为笑,“别说一只,一窝我也舍得,你且等着我宫里那只金毛生一窝,我便抱着一只送给你。”


得到承诺,“十二,谢谢你。”


“谢我什么?十三,不过一条狗,我很大方。”


谢什么?谢谢你的存在,谢谢你叫我十三,谢谢你在提醒我不是一条狗,也不是一条蛇,而是一个人。


“陵光,父王一辈子也并非冰清玉洁,你不必拘限于吃人的礼度,应惜取眼前人才是。”


“执明,什么冰清玉洁,你想到了何处,我与裘振只是有婚约还未成婚,于情于礼,自然不会有那层关系……”


言下之意,执明已经了然,“陵光,你很聪明,我是蠢货。”


他是蠢货,他是奇葩,与他成婚的不愿碰他,碰他的不愿与他成婚,有名无实与有实无名。


“莫要胡说。”陵光伸出手掌没有甩他耳光,而是像幼时一样,轻轻像拍小孩子一般,拍了他的脸颊几下。


“十二,你将来有孩子,也送我一个,可好?”


“十三,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不可以吗?我……”


“你什么?”


他不再说话的只是摇了摇头,他自知他这副身体已经严重受损,落下病根,此生怕是不会再有孩子。


他还想再问问这个问题,但发现陵光已经睡下。


执明替他掩好被子,便作离开的轻轻关上门,继而潜入先王陵陌的房间,他在墙上找到一处极为隐秘难以发现的暗格,执明小的时候爱吃爱玩,每次陵陌来看他,皆会给他带来好吃的糖果,陵陌曾对执明说这世间最好吃的糖果便是钧天共主的黄皮糖果,人人都想要,人人都想抢,人人都想吃,小执明听得也想要这共主的黄皮糖果,“叔叔,叔叔,我也想要,我也想吃。”他舔了舔唇,陵陌抚摸着他的脑袋,“好好好,小执明想要什么,叔叔通通都给你。”陵陌将他抱在怀里,与他做了约定,若他长大了之后,还是想吃这块黄皮糖果,便去拿,黄皮糖果就放在他天璇王宫如画殿北墙的暗格里,他将寻找打开暗格的方法告诉了执明。


执明打开暗格,黄皮糖果,生动形象的比喻,那块糖,不出执明所料,是钧天共主的金印。


执明在深夜离开了天璇王宫。


他换上破旧褴褛的衣衫,当了身上所有的饰物,在脸上抹了泥土,眯着眼睛装作瞎子,以此遮掩特殊的眸色,他甚至混入商队当打杂小工,为了更方便的隐蔽,如此带着血玉簪,带着金印,只身前往冥山,找镇远将军。


“回禀黎主,还是未找到执明行踪。”瑶光手下来报。


慕容离作画的笔顿住,一滴墨滴下洇了画上执明的眼眸。


庚辰一个眼神,来报的影卫便退了下去,庚辰想了想,“黎主,之前不费吹灰之力便发现他的行踪捉住了他,这次加派了人手,多日以来却没有丝毫蛛丝马迹,依我看,他之前是故意被你捉到,现在是真正开始躲藏逃亡。”


慕容离换了一页干净的纸,拿起他放在一旁的箫,看着窗外,在房中踱了几步,说了“下饵。”两个字。


庚辰意会,“黎主!你已经答应执骁等子煜伤好后将他送回天权,别忘了你们之间的交易约定,何况执明以为子煜已经死了,你这般做……”


“按我说的做。”


庚辰看着他走了出去,立在海棠树下,吹起了箫,那是一把崭新的箫,白玉为骨。


玄武垂头,玄武藏头,说的是以玄龟的状态来推测天下走势,与玄蛇无关。


公孙钤看着星空,玄武北方七星宿,斗、牛、女、虚、危、室、壁皆是斗转星移,七宿星象这千百年来一直以来为龟蛇体,如今龟体已彻底暗淡不见,反观蛇体璀璨明亮,牵一发而动全身,因蛇星璀璨,半人半蛇的女娲星宿与其呼应,亦是明亮起来,一改千年水逆,走上升运势,另半边的天空星象,更是天火星宿烧成鼎沸烬燃天下之势,更别提青龙白虎朱雀星宿已偏离规律,不在轨迹中。


天下大乱,真正的天下大乱。


公孙钤观此天象,手中执起的棋子在棋盘山竟是一时无处可落。


天玑国师诸葛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浑天仪将此天象反反复复看了数遍。


 


 


 


 


 

四十一《鸿蒙记》最终博弈(二)

大清早的,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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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最终博弈》二


太傅与子煜于太傅府闲谈,太傅嗟叹,“今王上玩物丧志,淫逸作乐,愈发不思进取,这天权的一隅安稳怕是难久,慕容离此等妖孽掀起一股妖风,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嗟叹之余,不禁叮嘱子煜劝告执明,为君者,切忌安逸,应居安思危,防范祸起萧墙之乱,胸怀大志,平天下,立国威,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其中道理,王上饱读策书,焉能不知,焉能枉顾?


子煜沉默良久,“王上与我隔阂已久,如今一面也吝于见我,何况教王上听我一席言?子煜怕是无能为力。”


太傅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话王上若不听,其他人的话他更不会听。”太傅叹气一声,径自离开,留子煜一人看着满院风吹花。


“王上,将军回来了。”


子煜于华灯初上,柳花伴眠月之时,来到天权王宫。


慕容离看着执明执杯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昂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用力置于桌上,甚是烦躁,“回来便回来,他区区一个将军何必通传我,难道还要本王穿衣梳洗一番接迎他不成,你下去,别再来烦我,门口的也给本王退下!”


侍卫立时鞠身退下,屏退守在门外的守卫。


慕容离若有所思的眨了下眼睛,为执明斟满了酒,执明受宠若惊的将烦躁抛之脑后,又和颜悦色的嘟囔起来,“阿离,还是我的阿离对我最好。”说着一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慕容离一边又将杯中酒一滴不剩的喝下。


三杯两盏醇酒,面颊已有红意,他拉着慕容离的袖晃了晃,未被拒绝之下难掩欣喜,贴上慕容离的肩膀,蹭了两下还不够的又凑得更近的想要对着那侧脸一亲芳泽。


慕容离不动声色的拿起一本奏折遮脸,执明亲上印章未干的红印泥,有点味道怪异的抿了抿唇,变得红艳艳,这股子怪味道又致使他皱着眉头又吐了吐。


慕容离伸出手去擦掉他嘴角多余的红,“王上,你这嘴巴上的蔻丹涂得真不错。”慕容离笑的若有若如,似是而非,他这句话是这三天以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他反客为主,对着那唇,凑了过去。


执明登时吓得侧倒在榻上,他戒备的看着主动进攻的慕容离,不对,不对,这和预想的不一样。


“王上,将军回来了。”慕容离说着刚才侍卫通传的话,执明不懂慕容离这句话什么意思,但见他靠上前来压住了自己,按住了自己的双手,加重声音重复了一句“王上,将军回来了。”


慕容离平日里话不多,即使说话也是轻柔慢飘的没有过多感情流露的简短的话,此番声音加重,重复再重复,着实教执明有些疑惑无措,更令他忌惮的是他被按住的撩起了衣摆,“哗啦”一下猛烈的被褪下了裤。


白花花明晃晃的双腿就这般毫无防备的被袒露出来,他反射迅速的在榻上爬了两下的逃离慕容离,蜷缩起双腿掩在裙下,待慕容离抓住他的脚腕,他蹬了出去“阿离,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执明连裤子也不敢要了,下了塌,看着慕容离撑坐在榻上,斜目过来,瞄了他一眼,是无声的笑意,执明不敢对上他,冲出房间,跑得快。


这是不是就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子煜听见敲门声时已经睡下了。


“谁?今日睡下了,有事明日再说。”


“开门!”


一声开门,子煜立刻披上衣服急忙上前开了门,问着“王上如何来了?”


只见执明冲入房内二话不说撩开他的珠帘,不见外的从外室到了内室,打开床边的橱柜,信手翻出一条裤子,“还不是你这里离本王最近,本王没穿裤子这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还不笑死!”他一边说着一边旁若无人撩开裙摆穿裤子,子煜隔着闪动的珠帘被那双腿晃了下眼,立刻背过身去不看。


“你我打小穿一条裤子的关系,可不要介意本王拿你的裤子,还好本王不愿穿天权的蛇纹王衣,否则那纱质的似有非透的还不露光了腿的让人耻笑我,你说是不是?”执明穿好转过身来发现子煜避嫌的背过身去,立刻来气的有着不耐烦“毛病了是不是,你转过来看着本王。”


“微臣,这不妥,王上。”


“我让你转过来,你要抗旨?”


子煜转过身来,看着执明已经笔挺的站着,已然穿好。


“你非要这样?”执明已然有了怒意。


“王上,微臣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好,你不明白。”


说着执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王上!这是作何?”子煜惊慌之下跪了下去,“王上!三殿下千叮咛万嘱咐我照顾好你!”


执明忽然笑了“没错,你是三皇兄的人,这个宫里全是他的人,太傅是,你也是,就连本王也是!是不是!”


“王上,何必这样说,他已经死了,死者为大。”


“他只是失踪,子煜,他让你照顾我你便听话的一直照顾我,如果哪天他回来让你杀了我,你是不是也丝毫不会迟疑的十分听话的一剑杀了我?”


子煜一时沉默没有说话,最后小声说道,“王上,他,三殿下不会杀了你。”


“看来你们真的把本王当作一个蠢货。”


执明劝慰自己罢了罢了的抚了下胸口,不与他计较的离开,但还是没忍住的折了回来掌了子煜的后脑勺一下,骂他一句“王八羔子!”才甩袖离开。


留子煜一个人还跪在地上,摸了下后脑勺,想着那句王八羔子。


执明,不是他能碰的,连不该看的也不能看上一眼,即使他们已经成婚近三年。


就如他所说,自己是三皇子执骁的人。


门外又有不速之客,子煜站起身来,警觉的摸上了桌上的剑,只见慕容离走进了房间,环顾了一下四周,淡淡一句,“王上来过。”


子煜不由握紧了剑,他不明白眼前之人如何看上四周一眼,便能知晓执明来过,难不成真的是何妖孽,说他是妖孽也不尽然,只见他一身纤长轻飘,眉目清清,倾国之姿,一举一动的尽态极妍之下,是肃穆端庄,如波光粼粼之上,濯清涟而不妖的红色菡萏,潋滟灼烧,倒是更像极了天仙下凡,人间哪有这等旷世出尘。


只见他摸了一下鬓角发缕,从袖中拿出一块上好的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骁”字。


见物如见人,子煜迫切问道,“他在何处?”


“我以为你会首先担心我是否是执骁派来,意图对执明不利,但是你没有。”


子煜微皱了眉头,看着他甚是平静的用竹箫压住自己准备出窍的剑,不慌不乱,“你我既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必急着自相残杀。”


子煜还是继续追问,“我问你,执骁在何处?”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既然不喜欢执明,何必与他成婚?”


“我若说是王命不可违,他故意束缚我,掣肘执骁,你信不信?”


“原来你这般看他。”慕容离摇了摇头,说了两个字“遖宿”便做离开。


“王上,将军离开了。”


子煜于第二日的清晨,日光穿窗格之时,一人一骑,策马离开。


“他有没有说这次又是去了何处?是去北边登山还是去东边游船?”执明提起侍从端过来的精巧茶壶,自斟一杯。


“回王上,将军去了遖宿。”


执明自斟的茶水溢满了杯子,却浑然不知。


慕容离端过他的茶盏,重新为他斟了一杯,执明看着杯中茶,又看了看慕容离,无奈笑道,“你来天权这些日子应该也看到了,本王虽贵为天权的王,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是属于本王的,满朝文武不是,侍从守卫不是,就连本王池子里自小养到大的两只王八也跑了。”


慕容离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


“阿离?”


他看见慕容离对他摇了摇头,表示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想,他看着慕容离轻笑了起来,笑得比院中的海棠花还要灼热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焚尽他所有的不高兴。


慕容离对庚辰说与他半年份的话已经讲完,他与莫澜说话也是点到为止,从不多话,但与执明却没有半年份一年份的限制,算得上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阿离?”


“嗯?”


“阿离!”


“王上,何事?”


“阿离,你是不是不高兴?”


阿离摇了摇头。


“那阿离,为什么不再对着我笑了?我不高兴,本王不高兴!”


他看着他不高兴,却高兴地笑了出来。


“阿离怎么忽然又笑了?笑什么,难不成阿离也在笑本王是个蠢货。”


“王上,蠢货,混吃等死。”他一词一顿,念起来,十分有意思。


执明是真的不开心了,但他拿慕容离没办法的只能在一旁快要抓耳挠腮的直跺脚,最后气闷的蹲在原地,置气,不走了。


“你站起来。”慕容离低头看着他,看着执明坑着头不理睬他,他亦是俯下身去,拉了执明的肩膀一下,只见他是真的不高兴的叫了一声,“我不起来!”


慕容离站起身来,不再管他的自顾自的离开,执明看他丝毫也没有要回来哄自己的打算,“阿离,你别啊,阿离!”说着又站起身来,追了上去,与其并肩而走,小心问着,“阿离,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慕容离摇了摇头。


“你看,你又不说话了,一定生我的气了。”


“王上,我没生气。”见他自怨自艾,慕容离终是开口说了话,心里想着今日又打破了昨日的记录,多说了一句话。


“阿离!”


“王上,何事?”


好吧,是多说了两句话。


罢了,不计较这些,因为执明又嚷嚷着不高兴,他不高兴的原因很简单,便是慕容离没有哄他,一直没有哄他,从来没有哄他的冷漠沉静模样,天人之姿、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是真的不会哄人的反是多说一句会死人,只见他启唇又止的面无表情轻飘飘的说了一句“王上,别闹了。”


他看着执明听后,便是难过的撒泼耍赖,说着阿离讨厌我了,要翻栏杆跳河,慕容离眨巴了两下眼睛的不明所以,只能叫了两声,“王上,王上!”的拉住他。


太傅此时正巧有事启奏,见状,又劈头盖脸的指着慕容离的脸骂了他一番,“祸国妖孽!祸国妖孽!又要祸害王上!”


慕容离着实不懂了,如何这祸国妖孽又降到他头上,明明是他拦着天权王不要瞎胡闹的自寻短见,跳下河去。


执明当然是对太傅口口声声的“祸国妖孽”不以为意,但之后因为一件事他不得不真的思考慕容离到底是何方神圣,因为他幼时遇到过神迹,这神迹便是自幼戴在耳上的怪异金环,这对耳环任谁也无法摘掉,如今却被慕容离玩笑一般不费吹灰之力的轻松打开摘掉。


“……”执明看着慕容离手上的金环,登时退了一步的躲闪开,不敢相信的“你怎么就摘下来了你?”


慕容离不解的以为他不想摘下来,走上前去,又要给他戴上。


“别,我、我戴了这么多年我不要再戴了。”说着搪塞着,躲避一般的避开慕容离。


慕容离发现这一对金环的内侧皆刻着一个“离”字,怪事真是怪事,这总不可能是自己的东西,难不成是执明刻的?他这般将自己的耳饰刻上他慕容离的名字……难道是?


慕容离为此心情大好,三天没有吹箫。


“阿离,貌似这几天很开心?”


慕容离闻声转过身来给他一个微笑,显然不是开心而是特别开心,执明被这一笑勾了心魂,立在原地傻傻的还在那个笑容里回不过神来,良久摸着胸口自言自语“本王一定是、是被蛊惑了,这小心脏砰砰直跳。”


莫澜立在他身后,沉默良久的看着他,又看了看慕容离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慕容离作为兰台令出使其他几国,一路上算是太平,心想着执明并未离开过天权,出过宫门半步,对外面充满了无限好奇,他是天权的王,却没有丝毫的自由,他临行前答应执明为他带一些礼物,他就看着执明站在威严的黑色宫门中,盯着自己,眼睁睁的看着宫门缓慢的关上。


那一瞬间慕容离觉得执明盯着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对宫门之外的所有美好希冀。


天权偏安一隅,富霸一方,看上去百官清正,百姓安分,但也仅仅是看上去罢了,自古宫门仇似海,最深处的波涛汹涌,权利纷争,又有几人能看透。


慕容离一反常态的走在摩肩接踵的热闹集市,挑选了一只五彩风车,一个小乌龟图案的风筝,一些咬起来粘牙的麦芽糖……


“你这是要送给谁?”慕容离大包小包回到马车,发现庚辰已经不请自来的坐在车上,慕容离看了他一眼,便将物品放置,坐于车上。


“你最讨厌热闹,也有洁癖,居然忍受得了这喧嚣杂乱的集市,还买这么多东西?反正东西这么多,不如分我一些?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慕容离端坐着,用竹箫按住他伸过来的手。


庚辰缩回手去,有些无奈,“你还真是一句话也不和我多说了是不是?我可是听莫澜说,你与那天权王有说不完的话,上说天文下说地理,五湖四海奇闻趣事,琐碎小事柴米油盐,无所不说无所不谈,如此看来,是不是应该是将你几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慕容离终于开口说了话,但却不是说给庚辰的,一句,“莫澜,该打。”


庚辰不与他玩笑,严肃的神情,“黎主,别忘了你到底为了什么才到的天权,切莫本末倒置。”


慕容离看了他一眼,提起他的大包小包飞下马车,上了另一辆,与庚辰背道而驰,


“……”庚辰揭开车帘,看着他在这另一辆马车上对自己挥了一下手,意思是退下。


“该死!”庚辰气愤的将帘子甩下。


“阿离。”阿离走的第一天,想他,执明伏在桌案上,撩起那搓调染的发,无聊的放在鼻子上吹着玩。


“阿离。”阿里走的第二天,想他,执明趴在桌案上,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烦躁的看了几本更烦躁起来,这种东西到底如何看得下去?


“阿离……”阿离走的半个月,执明茶不思饭不想的应了那句话,为伊消得人憔悴。


慕容离回来之时,执明用一片银色的发夹别住那缕调染在耳鬓,手里拿着一直毛笔,正翘着一只腿,在侍从的脸上画乌龟。


“王上。”


“阿离!”他丢掉毛笔,不再画他的龟,欣喜的放下腿,迎了上去。


慕容离曾看过一本书,一本遖宿先王写的风俗小说,这位遖宿王一辈子妻妾成群后宫多以千计,最后却栽在执画手里,助他夺嫡,为他散尽后宫亦是得不到一丝真情,他为报复执画,专门写了一本两人床笫之事的风月小说,特意将图文并茂的一本寄给天璇王陵陌。


慕容离看的是孤本,因为后来执画一怒之下,攻入遖宿,逼得遖宿王烧尽此书,才作罢。


就连遖宿王,最终也是死在他手里。


那书上所刻画的执画才是一个妖孽。


妖孽……


“阿离。”执明不知他在想什么出神的在他耳边唤他一声,他看着慕容离额上的一滴汗流入他的睫凝成珠,他伸出手去欲沾那颗珠,却随着猛烈的几下冲撞,难忍的张开的手变而紧紧的握住了慕容离的手臂,缓冲被撞出去。


他绝对是水生的,慕容离觉得他随时随地能掐出水来的是潮阴着的。


“阿离。”他伸出舌头用舌尖一点,一点,像狗儿,舔着慕容离的脸,慕容离酥麻一片的难以忍受将他按下,捂住他的嘴,制止他的舔玩,听着他支吾着睁大眼睛反抗着晃动着双腿,趁乱掰开冲入更好的位置,埋入更深。


慕容离在床上是一言不发的,他沉默冷静,目标明确的全力索取,要的彻底,只有在极致时会在执明愈发大声的叫喊中轻飘了几声急促的喘息的要了执明的命的尽数全给他。


……


“王上,将军回来了。”


子煜于海棠花快要散尽之时归来。


“回、回便回来,本王没空理、理他,啊!”子煜立在门外听着房内动静,是断续无力的声音,和无法抑制的喘息,他看着院中的海棠花又落下一重,像火烧的云霞烂漫飘洒,他就站在院中,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看着慕容离走了出来,披散着头发,礼仪性的对他颔首一下。


“慕容离,你就不怕我拆穿你?”自遖宿回来,子煜已经知道慕容离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从容到毫无波澜的回他一句“为了执骁你不会。”然后接过莫澜送来的一壶茶,回到房中,亲自冲泡。


“王上,喝茶。”他斟茶一杯,看着执明吞了吞喉,努力平稳了喘息,敛了衣服,费了些力气在床上撑起,喝了他亲手递过去喂他的这杯茶,说着,“本王最喜欢阿离泡的茶。”


他盯着慕容离余韵所致的微红脸庞,更是雨后红莲,更有韵味,嚷嚷口渴的还要再喝一杯,阿离抢过了杯,并不给他第二杯,一个眼神示意,莫澜将茶水端了出去,子煜见莫澜左右张望有些鬼鬼祟祟便跟在他身后,见他端着茶水走到无人的地方,将茶水浇在花园子里,待莫澜离去,子煜自然生疑,将花上的茶渣以巾帕包起去了太医院,太医院的李太医查看了茶渣,说着两个字“红花。”


红花……床笫之事用来避免有孕。


子煜不知道这是慕容离的意思还是执明的意思,但见执明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日日与慕容离欢好,摘月的高台上,御花园的花丛中,无处不及时玩乐。


“我记得王上很喜欢小猫小狗小孩子。”时日久了,子煜终是开始试探执明。


“本王当然喜欢。”


“王上若喜欢小孩子,为何还要喝红花?”


“你什么意思?本王怎么会喝那种东西。”


“原来王上并不想喝,既是如此,便不要再喝慕容离泡的茶。”


不想执明却很生气“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本王拥有自己的人,你这只执骁的走狗!”


子煜忍不住讽刺他一句“你以为慕容离就是你的?说不定他也是三殿下的走狗!”


执明扇了子煜一耳光,“你不许你侮辱他,他和你不一样,他、他是喜欢我的。”


“看来王上真的是一个蠢货。”


执明看着子煜离开,他思前想去,想到慕容离泡的茶,他一直最喜欢的茶,执明不信的暗自做了调查,结果,调查到那茶确实含有红花,更深一层的调查到每次负责送茶莫澜的隐藏身份。


“阿离。”


“王上,何事?”


他终是问不出口的害怕答案的笑着一句“没什么。”他靠在慕容离的肩上,继而躺在他的膝间,静静地看着他。


慕容离停下手中的笔,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忽然坐了起来,拉住慕容离的手“阿离,我们走吧,离开天权。”


慕容离忽然有些倍感意外的眼神躲闪开来,“王上,说笑了。”


“怎么,阿离,不愿?”


慕容离摇了摇头,抽出自己的手,“王上,你是天权的王,不可意气用事。”


原来,你并不想要我,他忍住声音不颤抖,问着,“阿离,告诉本王,你想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本王通通给你拿来。”


“王上,莫再问,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他要的,他给不了,以至于之后的每次欢好,执明不知道他还频繁的索要着是为了什么,他看着他倾国倾城的一张脸,他感受着冲撞,忍耐着不适,控制自己不去乱想。


“王上,喝茶。”慕容离又为他泡了茶。


他端起茶杯,努力露出一个看上去还算爽快的笑容,他克制的自己的手不要抖得厉害,假装喝下的倒进了袖中,以后次次如此。


一个月后,他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慕容离,但慕容离却与他辞行。


“阿离,你要去哪?你会带上我,对不对?”


“王上,我要去遖宿,遖宿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遖宿,听见这个地方,执明后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的看着慕容离,他害怕起来的过于激动,“不去遖宿,哪里都好,你带我走,你必须带我走。”他忽然发了疯一样的拉住慕容离的袖子,提高了声音,“慕容离,你带我走!”


“王上,你是天权的王,理应留在这里。”


执明摇着头,“我不是,我不是,执骁才是,他才是……”说话间,他被子煜打了后背晕了过去。


他早该知道,慕容离不会带他走,因为他和子煜一样,逢场作戏,从来不属于他。


慕容离走了,两个月后,天权内乱,曾经失踪的三皇子执骁重归天权,夺得了王位,执明被扣押于牢狱之中,三皇子执骁下令将执明处以重刑,三日后论斩。


他双手被束的悬空吊起,被泼了一身冷水打了一个冷颤的醒来,冷水刺激着身上的各种打上烫伤,冲刷掉一层未结疤的血,他口唇干裂的却舔了舔唇边的水珠,水中充斥着血腥味,浑身的伤口不及他的腹痛,他痛到快要窒息的无法呼吸,他感受到有热流沿着大腿流下,污红了衣摆,正一滴、一滴、一滴……滴在牢房潮湿的柴草上,几只老鼠钻到他脚下,舔食着这热乎的鲜血。


当年失去阿花花一样的害怕恐惧袭来,他仿佛又闻到烤狗肉的肉香味,他吐了出来,吐了一地。


 


 


 


 

三十九《鸿蒙记》玄宫双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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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九  玄宫双杰(四)


陵光并不会武,因为他的父王陵陌明令禁止他习武,他幼时最羡慕的是裘振可以在园中练剑,而他只能坐下来读那些枯燥无味的仁义礼智信,更匪夷所思的是陵陌为他准备的书籍里竟然有《贞男烈女传》此等莫名的书,陵陌严厉到将陵光圈死在众多的规矩里,穿衣打扮必须保守到规整繁复严严实实,说话用词必须限制到谦逊温和大方有度,他不允许陵光一丝的乖张蛮横,不允许他一毫的霸道狠戾,甚至不允许他眼神流转着情意,嘴角含笑带着媚态,不允许他所有的肆意妄为与随心所欲,一颦一笑皆受管制,可笑的是除了爱哭这一点,从来不受限制,只要他哭,陵陌便会心软下来,再大的错误也不予追究。


陵陌试图从小抹杀陵光血液里的天性,将天性冰封雪藏。


陵光认为陵陌并不喜爱他,反是喜欢瑶光国的那位非亲非故的小王子慕容黎,本源是陵陌憎恨他的生父执画,喜欢瑶光的先王慕容焉,爱屋及乌,他的父王曾对他说,“陵光,如果不是你长得像我,我一定不会相信你是我儿子,你的生父床上阅人无数,怕是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陵光没见过执画之前,从他父王口中了解的执画是一个极其浪荡水性杨花恬不知耻狂妄卑鄙的小人。


陵光第一次见执画,是因为天璇战败于天权,失三座城池,天璇以陵陌幺妹和亲的缘故,天权王已经迎娶了陵陌的二妹婷朔公主,如今还要迎娶他的幺妹婷清公主,钧天女人稀少,陵陌兄弟一十九人,不过这两个王妹而已,自是受尽恩宠,如今却尽归天权后宫,陵陌的其他兄弟们一直对陵陌这位国君不服,有人拿他与执画的关系做文章,世人皆知,天璇王与天权王有着不可戴天的仇恨,至于此仇根由并无人知晓,因和亲之事,传出谣言,说是正因为陵陌得罪执画的缘故,所以天权王执画下令三番四次骚扰天璇边界,国君陵陌日夜提放不安,百姓日夜苦不堪言,如今更是一不做二不休一举攻下城池三座,提出以公主和亲来平息此事。


陵光那时半大年岁,很想见见执画,即使他所听到的执画其人,并不光彩,于是借此机会,陵光躲在王殿的桌案下,准备偷偷的瞧上一眼。


执画的确狂妄,他来迎亲,在天璇的地盘上,在天璇的王宫里,一副唯我独尊的姿态,他坐在陵陌的主位,衣衫不整,左拥右抱,喝着美酒,吃着葡萄,左亲芳泽,右搂素腰,眼梢是情,嘴角是媚,在婷清婷朔耳边说着甜蜜,引得矜持的大小公主皆是红了脸,给他左右脸颊各自一个香吻,陵陌走进大殿,全程无视冷漠,执画看见陵陌走了进来,丢下美酒白玉杯,弃了多汁甜美的葡萄,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拿过身旁挂着的弓箭,对着陵陌‘嗖’的几声,陵陌眼睛不眨一下,这四箭齐发,将陵陌左右的四个护卫全杀了,执画走下座,不可一世,执画的剑是陵光见过最长的剑,剑抦上盘着一条金属玄蛇,二王同时拔剑相对,执画的长剑已经抵上了陵陌的胸口,而陵陌的手中刃短到尴尬,执画讥笑,“小萝卜,你可真够短的。”他用剑尖一下一下点着陵陌的胸口窝,仰起下巴挑衅着,“短萝卜,你倒是来啊,你上前一步,我扎进你的心口窝。”他成功激怒陵陌,陵陌另辟蹊径避开蛇剑攻他下路,执画不费力气转过半身,避开他的剑刃,一脚飞起迎面将人踹倒在地,执画的武力惊人,陵陌虽是身手不凡,但面对执画只有被单方面虐杀的可能,执画脚踩着陵陌的胸口,让他站不起身,就这般居高临下的折磨人,脚上用力,使陵陌吐出血,看着陵陌吐血,执画兴奋里带着一丝狠厉,说着“我倒是小瞧了瑶光的慕容烟,亦是小瞧了你的胆量,胆敢与天玑瑶光结盟,抗衡我天权,还真是本事不小!我现在就告诉你什么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他一脚一脚踹着陵陌,大笑着一点一点的肉体残忍折磨后,从这残暴变为若有若无的勾引撩拨,他贴近陵陌,擦去他的唇边血,在他鼻尖呼着酒气,当着他的面吞咬一颗葡萄,流出蜜汁来,他甚至笑着拉起陵陌的手,探进自己的衣领,游走在胸前,看着陵陌逐步崩溃的竟是主动去扯开他的领。


他兴奋之余,忽而变了脸的又将陵陌的手拍开,捏住他的脸,骂他,“奇短无比的小萝卜,你比南宿王差远了。”


“贱人!”陵陌红着一双眼,扇了执画一巴掌,他口出脏言,丧失理性,已经身心彻底崩溃。


执画对这一巴掌毫不在乎,他笑着摸了摸脸,然后眼神凌厉,反抽了陵陌一巴掌,但他直起身子,却开始眼前发昏,脚下不稳,摇摇欲坠,他抚着脑袋不可置信的看着陵陌的两个王妹,看着她们手中的酒,“你们天璇,号称礼仪之邦,竟也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给我下药。”


“分明是你最下三滥!”陵陌一掌拍倒执画,骑在他身上,又给了他一巴掌。


“打得好,你有种打我,有种弄死我?”执画啐了陵陌一口。


“不要脸!”陵陌举手又要打下,两个王妹上前阻止,“王兄,算了,他欲见你,无非又想折磨你,如今中了药,折腾不起,你快些离开,才是。”


“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已经受他蛊惑喜欢上他!”陵陌已经丧失理智,他出手将大小王妹震晕在侧,反手去掐执画的脖子,“你要如何才能放过我,你要我拿你怎么办!左右别无他法,我死,还是你死!你说!你说!”


放手时,执画快被掐死的拼命喘着气,顾及不得他衣衫被扯开,腿被……


陵陌想弄死他,狠狠地弄死他,让他再说不出话,再站不起来,再无法嚣张!


执画头晕眼花的被一下一下顶撞到桌子以下,看见了一直偷偷躲在桌布下的陵光。


震惊到不知如何应对,骂着陵陌“不要碰我!疼!”回应的是更加激烈,执画只得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发出声音,他晃动浑身发颤,伸出另一只手去遮上陵光的眼,阻止他去看,陵光能感受到他的手心有着冷汗,很快他便被拖了出去,压在了桌上,陵光在摇晃的桌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蜷着身子。


陵光一直认为执画这种性格的人,断然是牙齿打掉也会咽到肚子里去,不服输,不喊痛,不会哭的人,但他却反差的哭了起来,一边喊着疼,一边哭个不停。


“你倒是再嚣张啊?你这疯狗!贱人!你不许哭,听到没有!”


……


陵光从来没有见过父王陵陌如此失态过,他变得无法自控,不再像彬彬有礼的他,他似乎将毕生的脏话全部骂在执画身上,他骂他贱,浪荡,不要脸……他似乎的确不需要王后宫妃,他孑然一身的原因是他只想弄死执画这一人。


他做梦都想杀死他,却又亲了一口又一口,将人搂在怀里,擦掉他的眼泪。


陵光曾问着执画“你是否真的如父王所说,是一个浪荡之人?”


执画笑了出来,他捏着陵光肉乎的脸说了一句“你父王,他在放屁!在我看来,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执画与陵光,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只是这屈指可数的片面机缘,像开启了陵光内心的一扇门,冲垮了陵陌对陵光多年以来的谨慎教导与小心翼翼。


陵陌唯恐陵光的品性随了执画,但随着陵光年岁的增长,他在人前的表现,温顺温和,有礼有节,反是不像执画,像了陵陌,使陵陌放心的把王位传给他,而不是给他的诸位堂兄弟中的一位。


陵光到底像谁?


陈年旧事,陵光想起来只会使人发笑还有一丝莫名的苦闷。


他的父王可不就是一个蠢货。


陵光就歪在当年执画坐过的椅子上,端着酒杯索然无味的喝着一杯酒,吃着并不算甜的葡萄,他吐出葡萄籽来,丢下他的酒杯,信手翻看公孙钤写的《璇记志》,看着上面一些讥讽君王的故事,哼笑一声,“公孙家的三公子,满纸荒唐,真是在放(屁)”他看了一眼伴在身侧的裘振,终是抑制住自己说出不雅的措辞,“裘振,你先退下。”


“是,王上。”裘振告退之后,观其左右无人,他摘下自己的紫金雀观,散下自己的头发,随意的探入抓了几下,凌乱蓬松几分,肆意不合礼法,他松开束的很紧的腰带,脱下保守厚重的外衣,松了口气,多几分倦懒,对着酒瓶痛饮几大口,红了脸颊,晃了脚下,打开窗来,去抚摸窗台的那盆牡丹花。


陈丞相入了王殿,有要事回禀,便见此一幕。


“这……”老丞相急忙上前去,差点闪到老腰,“王上,王上,天气尚有寒意,你且穿好衣服,切莫着凉才是。”


“你眼瞎是不是,本王的衣服不是穿得好好的!”他扯着自己领,露出半肩来,直把老丞相吓得不行,暂且不顾陵光醉酒的言语,不符合平日里规矩有度的措辞,连忙给他拂上衣服,“王上,礼不可废。”


“呵!”他眼梢是情,唇角是媚,讥笑一声。


老丞相的记忆被拉远,想到了一个人……那个折磨先王陵陌痛不欲生,霸道非常只差一步便将钧天共主取而代之,最后却在先王陵陌亡故后,抑郁成疾,颓废到自行了断的天权先王。


“王上。”老丞相立时后退三步,开始拘谨。


他喝着酒,说着,“陈爱卿,本王着实是不安于只做这天璇的王,只做这四方天下的一方凤凰。”


陈智渊因这一番话而变得神情凝重,不知这酒后说的话……


看着陵光醉去,陈丞相准备劝告取消裘振庆生一事暂且搁下,他之所以劝说王上收回成命,因为兰芷令已出。


兰芷令,昔年公孙大娘的所有物,它并不是一道令牌,却比令牌有用,时隔多年,未曾想,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此令一出,满城风雨,天下起风波。


公孙凛近来有些着急,因为月初的一钩新月,已成为上弦之月,马上便是月十一,距离宫廷献舞的日子越来越近,但公孙钤丝毫没有练舞的打算,满园春色,姹紫嫣红,他无兴致,文房墨宝,曲艺棋技,他不在意,竟是整日于房中熏着兰香,昏天昏地,陶然大睡,公孙凛看不下去,说与公孙钤,“舞姿轻旋回雪轻,翩若游龙惊,我看你再这样睡下去,是转不动,惊到虫!”


公孙钤从床上起身,穿着浅蓝的内衬锦绸,散乱着头发,在铜盆中沾湿了锦帕,擦了擦脸,依然无精打采,回了一句“二哥,我太累。”便又要去睡。


“日日睡着,你如何累?”


公孙钤话也不想说了,敲了敲太阳穴,意思是‘脑子累’。


“你知道你二哥我哪里累?”


公孙钤看着公孙凛,见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累。”


话未说完,只见公孙钤眼睛一闭,在床上躺下,翻了身,背对着公孙凛,小声一句“二哥,你好吵。”


登时气得公孙凛想将他从床上拉下来,跪地上,家法伺候,但见他一脸疲惫,终是一句“我懒得管你!”便离开房间,关上了门,嘴上说着懒得管,但还是隐约担心,竟是铁公鸡拔掉了毛,重金请了大夫为公孙钤诊病。


“二哥,我没病。”


“没病,天天睡不醒?大夫,听我的,他有病,尤其是这儿。”公孙凛伸出手去,戳了一下公孙钤的脑门。


大夫反反复复,诊脉,切脉,诊了一身的冷汗,说道,“年轻气盛,身强力壮,无须担心。”说完便起身欲走。


“等等,大夫,他真的有病,天天睡不醒!”


“他没病,我看是你瞎操心的有病。”


“……”


公孙凛决定不操这个心,由着公孙钤睡到天荒地老,不管天璇金陵都的喧嚣繁闹,不顾每日文人骚客的登门拜帖。


公孙钤每日皆有拜帖,其中最有意思的有那么几位,年龄最小的是一位自允铸剑师的白衣少年,英挺俊朗还带着一丝稚气,“你家三公子不便见客,我亦是没空闲见他,我从山里偷跑出来,需快马加鞭赶回去。”说着,赠上双剑一副,便利落飞身上马,策马离去,身手矫健的看的守门小厮叹为观止,除了双剑,少年留下的拜帖上署名是“你齐叔”。


剑是好剑,拂风吊蓝坠,如玉沼琼脂,寒铁凝清光。


一位是貌美到惊得小厮目瞪口呆的红衣美人,小厮结结巴巴说着“三、三公子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在小厮呆滞留恋的眼神中,红衣公子一言不发,赠与一件舞衣便转身上了马车离去,拜帖上署名为“慕容丑。”


衣是好衣,银线穿冰绡,精工细丝纺,蓝湛春川色,烟波轻浩渺。


公孙凛拿着这双剑与舞衣去了西屋,一直睡着不愿出屋的公孙钤却在今日从床上起了身,不在房中,“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公孙凛将剑衣放下,走出屋去,却遍寻不到公孙钤。


“三公子去了何处?”但见小童扎着小小辫儿,卧在河边,斗着蟋蟀。


小童手上一指,“公子在河里呢。”


公孙凛心下一惊,看向河中,并未看见人影,“这如何还未到夏日便下了河,春水泛寒,以为自己是浪里白条?浪的不行!”约么片刻也不见公孙钤浮上水面,“坏了!溺水了不成?”说着便脱去鞋子,要跳入水中捞人。


“二哥,你也要下水?”只见公孙钤已游到岸边,冒出水面,灵活的像条鱼,双目从睡不醒的内双变为外双,眼眸如凝珠水光,精神充沛到要从这双明目溢出来,湿透的发不影响飘逸俊朗,湿紧的衣掩不住神采飞扬。


公孙凛放心下来,“你非要做些怪事是不是?不是日日昏睡便是大春天的水里玩?”


“二哥,水不算凉,温和正舒适,睡得太久,冲洗一番,才有精神。”


公孙凛尝试着用脚沾了一下河水,倒吸一口气,“冰凉,你却说温和舒适,你还真当自己是条鱼?快上岸来,暮已西迟,晚风起,大哥也快回来,一同用晚膳。”


公孙钤上了岸,公孙凛从小童手中接过干净的外衣给他披上,“正巧,今日后厨做了鱼,这寒冬之后的春鱼最是肥美,我正想着清蒸原真还是红烧美味。”


“二哥,能否不吃鱼。”


“不吃鱼也行,吩咐后厨烤只乳鸽也是香脆。”


“二哥,这鸟如何吃得?”


“你这臭毛病,不吃鱼不吃鸟,你还能吃什么?要不将小童的蟋蟀给你爆炒一盘。”


小童一脸委屈的藏起自己的蟋蟀蟀。


“二哥作何吓唬孩子,你自己也快身为人父,还是多些耐心,和蔼可亲一些为好。”


“说到这,我便担心能不能做个好父亲,不像你,你天生浑身散发着……”


公孙凛想了一下,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半天蹦出后句,“对,像个圣父。”


“二哥说笑了,管教孩子我会异常严厉,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你整日睡着,拜访你的人很多,但是你那位师弟还未来。”公孙凛从袖中拿出两份拜帖,交与公孙钤,“日前,此二人登门不得见,留下赠礼便做离开。”


公孙钤打开拜帖,看着上面的署名,‘你齐叔’与‘慕容丑’,笑了笑,言道,“无妨,十一那日自会相见。”


“你还知道十一日,你这舞,练得如何?”


“练舞?我幼时习舞,如今已多年未习,我何曾说过,我今时今日还会《剑器浑托》?公孙家的传人,如何就一定得祖母的舞艺真传?王上令我以舞助兴,不过给我点颜色瞧瞧,教我好看罢了。”


“……”


公孙钤表示理所当然,公孙凛表示心惊胆战要玩完,“那十一日,你要如何?”


“二哥不必担心,王上要我好看,我便给他好看便是。”


公孙氏的舞有何奇特之处?


奇在它并不只是一种舞,而是一个时代辉煌繁荣的文化象征,是钧天盛世逝去的唏嘘叹惋,钧天盛世百年的缩影中,文人骚客,奇人异士,如公孙大娘,书圣,诗圣之流,皆湮灭在不可追忆的历史长河里,成为脍炙人口津津乐道再难得见的传说……公孙氏的舞已超脱舞蹈的范畴,是集天下霸响,举世诗篇,丝弦之乐,玉箫金管,龙鼓篆音,各类气势恢弘破阵杀,十面埋伏健舞曲,水袖绿腰羽霓裳的百家齐唱,文坛惊风,舞林盛宴。


公孙大娘的兰芷令,不是一个令牌,却远比世间任何的令牌有着无可比拟的召集力,文人骚客,才子佳人,皆以能接到兰芷令为荣,此令在公孙大娘逝去的年岁里,再未出现,此次重出于世,自然是平地起风波,似搅动了钧天的一池死水,列国争霸的腥风血雨里的一次无国界盛典。


此种盛事,却为天璇裘将军小小的庆生所故,大有烽火戏诸侯之儿戏,当然这裘将军是不是褒姒,天璇王是不是周幽王,各家自有评断,也难怪裘老将军要心有隐忧,但裘老将军心存一丝侥幸,毕竟公孙钤不是当年的公孙大娘,未及她魅力无穷极,他虽继承公孙大娘的兰芷令,但这物已换主,还留有几成效力?


月十一,百雀楼,公孙钤登高楼,望星罗棋布,星入眼眸,观星如棋,只待夜空一星闪烁,群星接连璀璨夺目之时,远远一十三人,皆携兰花一株,投入看台上的青瓷小瓶中,这一十三人有抱琵琶内敛半遮面,有拿银铃笑语嫣嫣,一十三人,一十三种乐器,为首之人是一青年才俊,作揖为礼,“楚州十三阙,应邀前来,赶了个早,竟是第一个到,不才不才,各位看官且先听我十三人演奏几曲,排解无聊,《阳春白雪》,《高山流水》,只要是叫得出名的曲儿,任君挑选。”


看台一时炸了锅,楚州十三阙,是钧天乐府最高水准,平日里哪能得见?


陵光坐在最尊贵的位置,只是微微一笑,一言不发。


“每人皆说,我如何听得清,不知公孙公子是否在看台之上?不妨点上一曲,为我众人点评一二?昔年得君谱曲,实在受益终身。”


不知人在何处,似是天外之音,“今日乃裘将军生辰,王上为之贺,如此,我便点上应景的一曲《凤求凰》。”


谁是凤?谁又是凰?


看台立时安静无声,只因陵光坐直了身,挑起了眼梢,危险了眼神。


“的确应景,好曲,好曲。”十三阙十三人已是拨弦吹管,声声奏,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自是妙不可言。


“有曲如何无舞?老身应该这次没来迟,可惜老身已经老胳膊老腿,难登台面,七朵儿,乖孙女们,给老身长长脸,这公孙大娘后继无女,我赛金玲在这方面,这次终于赢得过她。”


“祖母,祖母……”老人身边,叽叽喳喳七朵儿,七位姑娘,皆是紧衣露腰脐,身姿曼妙,手脚戴着金铃铛上了看台,将兰花投入青瓷瓶中。


钧天,女人是稀罕物,七个女人同台,更是稀罕,七个女人皆是美女,更是稀罕中的稀罕,台下庐州才子宋千言已经开始丹青妙手,作上一副《七仙女》,与他同来的胞弟鬼才宋千语在一旁笔走龙蛇为画作诗。


陆陆续续,台上的兰花株越来越多,有盲公子的一舞“仙人指路”,有双骄的“飞燕掌上舞”,无不令人称奇。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盛典直到快要天明,彻夜而庆,实在尽兴。


再无人上台,恢复寂静之时。


“公孙师兄,别来无恙。”黄色软轿中一只手揭了帘,一把美人音,黑暗之中,人却看不真切,说着,“你且听好,我可是要开始唱了。”


“仲师弟未免心急。”


仲堃仪的琴声未拨弦,一阵箫声先拔头筹。


“公孙师兄,看样子,慕容公子一言不发的比我还要心急,既如此……”手上弦响三两声,拔乱反正,与箫成奏。


既如此,如此良辰美景,盛宴相聚,歌上一首楚霸王的《千秋月别西楚将》。


歌声铿锵有力,潇洒恣意,唱到乌江踏月,大泽而梦,天人和合,前世注定,伴君候月,铁甲落尘,力拔山河。


公孙钤一直未现身,没人知道他会不会《剑器浑托》,与歌未曾起舞,只见一白衣少年,戴着面具,似踏雪无痕轻盈飞来,以扇为器,似天外飞仙,扇稍为戈,划向高楼中人影,公孙被逼现身,瞬时蓝衣白衣二人交手,从高楼辗转台上。


“剑如何?”少年问。


“齐公子送的,自是好剑!”公孙钤答。


一问一答间,已是身过十招。


何为剑器浑托?


逍遥无所凭,翩然似清风,足下扬扬洒洒似下笔遒劲,剑气如虹恣意似诗上说惊鸿。


反观少年的扇,另种走势,行云流水间应对自如,说着“但我不知你这身衣服从何处来,怪里怪气,嵌着那么多宝石,像只孔雀。”


少年此言一出,箫声陡然升调,音波之气竟是直逼少年脸上面具。


少年以扇阻挡,“慕容兄丑的见不得人,我亦是丑的见不得人,何必互相揭短伤害!”


歌尽桃花扇底风,少年扇上拂风,吹皱桃花,飘散至一处,冲开帘子,但见慕容黎红衣窈窈,拂袖之间,散尽吹来的桃花,闭了帘。


“看样子你们不想听歌。”仲堃仪歌声已停,琴声骤止,继续说着,“不听歌,难道是想喝酒?夜尽天明,不如我们约在三日后的望春楼再聚?”


“好提议。”齐之侃上马间,慕容黎已是消失在暗处,先行一步。


“公孙师兄,今日诸多不便,三日后再畅聊一番才是。”


兰芷令,应令而来的人很多,但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这钧天四公子的齐聚一堂。


陵光吃着一颗葡萄,看着台上的公孙钤一眼,笑着喝下一杯酒,将葡萄吞咽。


一声令下,“来人,将公孙钤抓起来,关押大牢。”


公孙钤终于于灯火阑珊处看清这位君王,他有着天权大地壮阔不可以笔墨描尽的韵味,大气恢弘如海水江崖,又有着天璇艳丽夺目如翠华葳蕤境界,华美贵气。


“不知王上为何捉拿草民?草民不知犯了何罪。”


“你奉旨来给裘振助兴,而你却扫他的兴,岂不是违背旨意?”


“王上,臣……”裘振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哦,原来裘将军因为草民的原因,不高兴。”牢狱之灾,公孙钤淡定从容间有的竟是高兴。


 


 


 


PS公孙真正的舞还未开始,他只是与小齐耍了个前奏。

三十九《鸿蒙记》玄宫双杰(三)

终于要见面了喜极而泣

凉小透cool:

 三十九  玄宫双杰(三)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这诗说的是钧天盛世时,第一舞人公孙大娘,诗圣为她作诗,草圣为她题字,画圣为她作画,成就三圣之道,三叹之绝。


公孙大娘不是旁人,正是公孙家曾经的掌家,公孙钤的祖母,公孙兰。


如今这家传双剑由公孙凛保管,此双剑唤名“君如兰”,剑身纤细秀雅,公孙凛时常携于身上。


这厢公孙凛收了画摊,裘振谨遵陵光王令,一路跟随他。


公孙凛已经察觉,待故意拐到一僻静巷子,“敢跟踪我!也不问问你大娘的双剑!”说着,袖出双剑,右剑先锋而下。


裘振笑这一剑寒酸,正好一试腰间利刃。


公孙凛书读得不行,这剑法学的……


学的也尽是花把势。


对付草寇流氓尚且够用,此时遇到裘振这种一等一的高手,只差屁股向后平沙落雁,仓皇逃向家中不说,乔装的胡子掉了一半,呼声求救,好不狼狈。


“三弟,三弟!救我!杀人了!杀人了!”


裘振当然并未真正起杀意,只想试探一二。


“裘将军,这是作何?”公孙钤以长剑抵挡裘振的短刃,先闻其声,不惊不慌,再观其剑,剑锋如荆鸟振翅,剑鸣萧萧,宛如白虹贯日,轻曼流转,三观其人,笑意盈盈,如清风拂面,潇洒自如。


迎面不打笑脸人,裘振收刃,与公孙钤说道,“未想,有生之年,还能有幸亲眼目睹公孙大娘的剑法。”


公孙钤谦逊,“不敢当,在下家中排行第三,这剑法自然不得真传,论起舞剑,自然是我二哥出神入化。”


公孙凛站于公孙钤身后,“那是当然,刚才是我手下留情,你可不要太得意!”说这话时却站在公孙钤身后,不敢激进上前。


“原来是公孙二公子,这般乔装打扮,一时疏忽大意,未曾认出,还请多多包涵。”裘振拱手算作赔礼,心中想着以公孙凛与孙亦阆的关系,他那句‘画是孙亦阆卖给他的’,应该不是信口胡诌的假话,于是赔礼告辞,前往尚书府,事不宜迟,迎接王驾。


尚书府中,孙尚书但见来者背影,一身寒水烟罗,紫帛笼纱衣,未束紫雀金玉冠,简单一根羽绳揽发,披散于肩,是与众不同的卷波,孙尚书立刻对着那背影,跪拜迎驾。


闻声,陵光转过身来,“爱卿不必多礼,本王微服私访,自然是不想见这些繁文缛节,亦不想前呼后拥,泄露身份,今日来,不过是听闻令郎孙亦阆才情卓越,日前刚成为天璇学府鹤云堂首席,如此才俊,天璇日后的国之栋梁,本王心血来潮,欲见上一见。”


得君如此青睐重视,闻言,孙尚书立刻传来孙亦阆,丝毫不敢怠慢,唯恐差错违背君意。


孙亦阆其人,俊美无双不是虚夸,但文人傲骨,向来有些臭脾气,身板站的笔直,语言平缓里是一丝不卑不亢,“王上,那西北大汉说画是我卖的,是我卖的便是,我无话可说。”


见他如此被迫一般,不服气的认了下来,陵光向来没什么好脾气,但贵在为君王者,大气不与人计较,一句,“哦?不知画从何处得?”


孙亦阆嗤笑一声,“也许是给王上捶腿捶背之人的画作,也未可知。”


“大胆!”见他如此出言不逊,孙尚书立时制止。


但陵光不以为意,笑着表示无妨,一挥手遣退孙尚书,命令孙亦阆,“你且说下去。”


“不知王上是否记得先王为王上挑选侍读那年,王上看着宫门进来的两顶轿子,站在宫墙上,说过的话。”


那时,孙亦阆是三选二落选之人,十分不甘的跟在孙尚书身后,有些气馁的看着那两顶轿子,而作为储君的陵光就站在宫墙,望着两顶轿子,说着一句“选什么呢?一个太少,两个正好,一个给我捶背,一个给我捶腿。”


一个给我捶背,一个给我捶腿……捶背捶腿之人,裘振与公孙钤,自然不是裘振……公孙,公孙……与公孙府有关的染色牡丹花,公孙大公子的升官,公孙二公子的赐婚,公孙三公子的《璇记志》,似线,串成网。


“本王问你,你可知卖画的西北大汉是何人?”


“除了乐忠于给我找麻烦的公孙凛,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人。”


“他为何找你麻烦。”


“兴许是许久未见我,思之如狂。”


陵光只觉得不该给这二人赐婚,像刚熬出锅的糖浆,热乎、腻人,此时裘振已至尚书府,陵光不愿久留,便作离开,众人恭送王驾,孙亦阆趁机摆脱他爹孙尚书的眼线看守,溜出府外。


此时公孙凛在西屋下棋,打了一个喷嚏,敛了敛衣衫,“这天气也不冷了,为何连打了几个喷嚏,难道是孙家那小子在想我了?”


闻此,公孙钤笑笑,“二哥,你这棋还下不下了?”


“左右都是输?还下什么下?”


“……”


见公孙钤收棋,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说道,“三弟,你天天睡不醒的小脑袋瓜子里在想些什么?焸栎侯那样的酒囊饭袋,你居然和他交好,将人迷的七荤八素,竟教大哥去应对他不说,那游记我还没看,你先给那个酒囊饭袋看了,还有我是卖画,可没有想去东街的菜市口包子铺旁边卖画,你说,你意欲何为?”


“二哥说的什么话,画是你背着我卖的,我也没让你去什么菜市口包子铺卖画,卖了白银一两一副不说,附加买五赠二。”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真当我和焸栎侯一样的傻,是不是?我现在想来,只觉奇怪,你那日定是假装没看见我,故意与大哥在廊中谈话,说什么我为钱着急,什么都能做的出来,一定要将自己的字画收好,家中最值钱的就是这些,听闻东街菜市口包子铺旁边,经常有人一掷千金收购字画,唯恐我去那边卖了字画……你二哥我是见钱眼开之人,你这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给我下套?”


公孙钤笑笑,“二哥断不是见钱眼开之人,你如此聪慧,怎会中我的套。”


公孙凛最受用的便是被人夸,“说的也是,你二哥可不是焸栎侯,对了,那个向我买字画还要讨价还价买五赠二的小哥,他好像认识那个裘、裘将军,让他追踪我。”


公孙钤收了盘上棋子,改为与自己对弈,回道,“他与裘将军岂止是认识的关系,再言,我真是不敢给二哥下套,毕竟时常逃出圈套之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不,若是我下的套,二哥将买画小哥没引到三弟我这里来,倒是引到你夫君那处去,这要如何说?”


“……”公孙凛见他棋盘上见真招,眉目俊朗,越发精神,“我、我问你,那买画小哥是谁?”


公孙钤指了指院中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这小哥可能就栖息在这树上。”


公孙凛刚想问什么意思,忽然领略其“凤非梧桐不栖”的含义,一时挫败又有着担心,“完了,我这次好像给孙亦阆找了一个会掉脑袋的大麻烦。”


“那还真是说不准。”公孙钤难得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怎么办,怎么办,我去找大哥,他毕竟当朝为官,在王上面前说得了话。”


“找兄长又能如何,何况兄长不在,与焸栎侯去东郊踏青去了。”


“他与那个酒囊饭袋踏什么青!”忽而似想到什么,“三弟,我警告你,你若是舍兄长来下套,你二哥我手里的双剑一定不饶你!”


“二哥,兄长向来稳重,心如明镜,非我能左右,你应当了解,如有背于他意愿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做,何况,二哥,你应该还记得公孙子弟,重振门楣的责任。”


“我自然知晓,咳咳,可惜你二哥我是学识浅薄的废柴。”


“二哥,无妨,毕竟孙亦阆学富五车。”


“我总觉得你说话怪怪的。”


“二哥,你多虑了。”


“一天到晚,满嘴的二哥你多虑了,二哥你说的什么话,二哥哪能啊……得了,我听见你叫二哥,我就打怵,还是离你远点保平安。”


“没错,你离他远点。”一声由远及近,孙亦阆信步而来。


闻声,公孙凛下意识离公孙钤三步远,公孙钤起身有礼,只见孙亦阆直上门来,端起棋盘边的一杯茶,泼了公孙钤一脸,“一回来就搅得满城风雨,你还想只手遮天了是不是!”


“好你个孙亦阆,你干(什么)!”公孙凛话未说完,便也被孙亦阆泼了一脸茶,见他横着一双丹凤眼,“我还没拿你是问,你还敢管我与公孙钤的闲事,你们公孙家没一个好东西!”


公孙凛置气,“娘的!孙亦阆!”


“你脏话骂娘,你瞧你哪有一点世家公子样,兄长公孙晴,幺弟公孙钤,哪个不比你儒雅含蓄有出息,三挑一,皆因我娘当初瞎了眼,选了你下婚约!”


“气死我了!孙亦阆!他娘的,我的双剑呢!”


公孙钤立刻将他放在棋案边的双剑抢拿了起来,因为他知道他二哥的剑法在气急的情况下,会见精髓,变得出神入化,判若两人。


“起开!”公孙凛踹了公孙钤一脚,抢过剑,怒气中烧,竟是花把式下见真招,打得孙亦阆措手不及,不是对手,将人制住,三两步扣到里屋的床上,揭开帘子,对公孙钤吼一句“别在这碍哥哥的事儿。”


“二哥,你们还未成婚,何况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礼不可废……”


“老夫老妻,什么狗屁的礼不可废!滚出去!”一只鞋子对着公孙钤丢过来。


“公孙凛,你敢动我,我干你祖宗!”


“……”真是浊耳的压不住公孙家祖宗的棺材盖儿,公孙钤很想说一句,这是他的房间,这是他的床,屋中熏着兰香,被褥崭新洁净,床边有圣贤之书,真的礼不可废啊。


“我也不是第一次动你,你爹请了那么多护卫守着你,顶个屁用,我来去自如,想动就动!”


……


话不能说,公孙钤只好走出房间,待走过长廊到了前厅,才发现手里还握着一颗未下的棋子,小物件容易遗失,这可是青海碧玉棋,一颗抵百金,公孙钤又原路折了回去,只走到西屋门前,便听见一声喘息“公孙家的人是不是都纤高厉害,好二哥,你要弄死我了……”


“夹紧点。”


“……”公孙钤将棋子放于袖中,转身就走,青天白日,无法无天。


晚间,公孙钤才看见孙亦阆穿着他二哥的衣衫走了出来,进了前厅,端了公孙钤泡的一杯茶,在他身边坐下,悠哉悠哉品着茶,公孙钤不得不多看几眼,因为方才与公孙凛之间的言语德行颠覆他对那个知书达礼文静端贤孙亦阆的认知。


“看什么看?”孙亦阆一句话将公孙钤冲到不行。


不看便是。


“公孙钤,我这样的你就止不住的看,见到你想见的王上,你的眼睛还不是要长到王上身上去。”


谈及王上,公孙钤停下沏茶的动作,问着,“你有见到王上?”


“没错,我告诉你,王上可是身段风流,人间尤物。”


公孙钤耸拉着眼皮,垂下眼角,“为王者,重要的是德行,外貌不重要,你我这样谈论王上,是为不尊。”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无趣。”


“我师弟说我很有趣。”


“师弟?那你师弟一定在匡你。”


“我要说句话。”


“什么话?”


“我师弟比你好看多了。”


“公孙钤,你当真无趣的紧,所以,你这种人活该被我卖。”


“……”


他已经被他二哥公孙凛卖了,他二兄嫂孙亦阆也要卖他。


可不就是卖弟弟,被全盘出卖给了天璇王上。


公孙钤却浅笑露端方,不以为意,一句“卖的好。”


“……”


“孙兄,我还未恭喜你当上鹤云堂首席。”


“画幅画给我做谢礼我便原谅你。”


“好说。”


“我有条件,我要一副童男童女图,很快便用得上,挂在房中添喜气。”


“童男童女?你是有了……”


“没错,所以让你二哥快点下聘,下不起,卖了你这个小叔子。”


“……”


他们公孙家是下不起尚书府的聘礼的,除非卖了公孙钤的宝贝字画茶盏棋子,对于这些物件,若是卖了,还不如把公孙钤自己给卖了。


而陵光离开尚书府,回到天璇王宫中,陵光信步于皇家园林中,裘振随其右后,将所知事情一一禀报陵光。


 “裘振,你今日有幸得见公孙大娘的剑法,还想不想见识一下公孙大娘的一舞惊天下,名动震四方?”


“王上的意思是?”


“有人在设谋请君入瓮,他未免小看本王,本王偏不教他如愿,赐他一场空欢喜,给他一个下马威。”


次日,公孙府接诏书,上曰“次月十一,裘将军生辰,王上为之贺,设高台于王宫百雀楼,百官来祝,召公孙大娘后人公孙钤以舞助兴。”


此诏一出,公孙家列祖列宗的棺材板又快要压不住。


公孙晴不大开心,“我公孙家虽今非昔比,但好歹是开国功臣镇国公的府邸,历代出过不少功勋卓著的文臣武将,能人异士,王上未免将我公孙家看轻,如此轻视,我不如罢官回家种田。”


“欺人太甚!这不明摆着是将三弟当个伶人,为裘振祝兴,不是低他一等?三弟,你倒是说句话,喂!醒醒你!”公孙凛用手指去弹公孙钤的眼皮子。


公孙钤回过神,“二哥说到哪了?”


“我看你还真是超然物外,天塌地陷也睡不醒。”


公孙钤已经来了精神,玩笑一般,十分平静的问着公孙晴,“兄长,去宫廷助舞,王上给多少钱?你有没有与他说,我很贵。”


公孙晴摇头,“三弟,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不卖,说什么也不卖,虽然以往王上对于表现出众的伶人赏赐都很大方,动辄千金。”


“兄长,昔年祖母也于宫廷表演,一舞《剑器浑脱》无人能比,不过动下身上筋骨而已,这买卖值。”他双目熠熠,已是精气十足,思考道,“我还缺位琴师。”


“你既然已经决定,不如兄长给你伴琴?”


“多谢兄长好意,不过我已有人选。”


“不知是谁?”


“是我师弟。”


昔有佳人公孙氏 ,一舞剑器动四方,可惜佳人难再得,公孙大娘的剑舞已落寞消失多年,当年追求佳人的皇亲贵胄,王侯公子哥,如今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我规劝你说服王上收回以舞助兴的成命。”将军府的裘老将军如今已是花甲老人。


“王上的成命,孙儿没有劝说收回的道理,也没有这个能力,只是舞一曲而已,不知祖父为何如此忌惮?”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公孙氏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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