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念慈君

五十三 黎主天下(二)

虐虐更健康

凉小透:

五十三 黎主天下(二)


你看,这王宫很宽敞明亮,不会再有牢中阴暗的老鼠、咬了你。


执明曾问着陵光,“十二,你将来有孩子,也送我一个,可好?” 他自知以他这副残躯,此生怕是不会再有孩子。


他不知为何执笑还会来。


子煜曾将哭闹不止的执笑抱了去,“当初也不知是谁知道有了他后,开心宝贝的不行!他现在终于出生了,明明可爱的紧,你却嫌他碍眼了,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自找的没趣?”


而他对子煜说,他以前开心,现在却不开心了。


他从来不喜抱着执笑,但执笑只爱被他抱着,子煜很是烦躁,“王上,你才抱了他不到半柱香时间!”


他吃着西瓜,说着,“我愿意抱他,已是开恩,滚!”


大战一触即发,他下了王令,“将世子移于城墙之上,替孤守城,此战,孤若未归,将之坠于城墙之下!”


乳母不顾忤逆之罪,上前阻拦,“王上,世子只有百日,稚小无辜,王上如何这般狠心,这般狠心……”


如何这般狠心,这般狠心……


执明,你如何这般狠心?


天权王宫中,朝臣侍从皆着素衣,腰上系上了白绫,玄武图腾的黑色旌旗在赤红的烈日下,格外凝重。


“把他抱过来。”执明一声低沉,左右侍从却是将头垂了下去,无人敢上前。


“把他抱过来!”一声上扬,却是子煜上前,开了黑木小棺,将黑绸襁褓之中已无气息的执笑抱了出来。


他看着子煜一步一步靠近。


“王上。”子煜以为执明会接过执笑,执明却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在子煜的一声中,回过神来,伸出手来摸了自己的脸颊,却有着泪,他错愕的看着自己被泪浸湿的手掌。


“王上,抱住他!”见他如此,子煜强硬的拉过他的手,抱住了那襁褓中的小小,望进那双玄澜“最后一次了。”


子煜看着那双眼睛一眨未眨,不解无辜的望着自己,连起初的眼泪也消失不见,却是抱得紧紧,低下头去,摸着襁褓中的小脸,笑了起来,“笑笑,笑一笑。”


子煜看着他竟是这般抱着执笑离开,“王上!”


闻声,他却转过身来,食指放上嘴巴,对着子煜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轻声,“别说话,你会把他吵醒的。”


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皆不敢言,更无人敢上前阻拦。


“执明,放下他。”背后的大门打开,慕容黎一身红衣立于门外,执明转过身来,看着他平静而慎重,继续说着,“他已经死了,你欲将他抱往何方?”


不想执明却是讥笑了一声,“慕容黎,你就这么希望他死了?”


慕容黎上前两步,“执明,我是他父亲。”为人父母,皆希望子女一生无忧,长命百岁。


“不,你不是。”你看你,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烈日下明丽的不像话,一丝也不曾悲伤。


执明在夜晚到来的那场暴风疾雨中,看着窗外天边忽然降下的那道闪电,夏日多雷电,执笑最怕打雷了,每次打雷皆会哭闹不止,执明抱着他“哭啊,哭啊,为何不哭了?别怕,这次你哭了,父王定会一直抱着你。”


他终是放下了执笑,将他放入了摇篮里,这一次没有再摇,而是冲出了房间,任由雨水滂沱了整个王宫,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了脸,抬起头来,看着天,“为何?为何!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在雨中站得笔直,一声声问天,直至一道惊雷闪电在天边绚丽的闪现,裂开整片天际。


慕容黎走近院中,为他撑伞,执明却是挥落了他的伞,一个人跌跌撞撞的离开。


慕容黎看了一眼翻落在地的雨伞,似一只风雨飘摇在海上永远无法靠岸的船,继而亦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却是轻笑着无言。


执明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走进宗堂,双腿瘫软,跪倒在先王的灵位前,看着那排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混吃等死毫无作为,我不该作践了天权子民让他们遭受了内乱。”


“父王,十三错了,别把他带走。”他重重叩了一头,见血,“十三错了。”


最终他瘫倒在地,说着“我错了,慕容黎……我不该喜欢他。”


我不该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是我的错。


雨后,有风,只有一灯如豆,慕容黎看着执明坐在庭廊的阴暗里,独酌着一壶酒,他不难过不忧伤,不愤怒不绝望,甚至平静的对慕容黎说着一句“你来了?”拿起一只空杯,为慕容黎斟了一杯酒。


将酒杯推了过去,“坐?”


慕容黎坐了下来,看着他自顾自的又是举杯自饮了一杯,人有三分醉,脸颊却是平静的白,话语更是随顺,盯着杯中酒,缓缓的说,“慕容黎,你初到天权那日,其实我知晓你瑶光王子身份,心想着该杀了你。”


他又是饮了一杯,放下酒杯,望着慕容黎,“可是,本王活了一十八岁,从没见过你这般好看的人。”


他笑了起来,“太傅对本王说,天下那么大,比你慕容黎好看的比比皆是,但本王溜出去这么多次,发现,美人固然多,美人固然美,但阿离就是阿离。”


“我杀不了你,但也不能放了你,因为我太了解你,我知晓你不会放过天璇,放过陵光,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放弃复国,我可以将整个天权都拱手送给你,再不济只要你愿意带我走,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一辈子,只要你最后能放过陵光,也放过自己。”


壶中只剩最后一些酒,斟了大半杯,未满。


执明也没了喝它的心思,将酒杯置于桌上,吞了吞喉, “我曾喜欢你,我没有那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言辞文雅,我只知道,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他站起身来,站直了腰,转过身去,“但现在,本王不喜欢了。”


慕容黎看着他离开,缓缓端起了执明未喝的那大半杯酒,一饮而下,亦是站起身来,步于执明的身后,从身后圈住了执明的腰。


他轻描淡写的声音,不带着脾气,“再言一句不喜欢,我便杀你身边的一个人。”


他不仅不带着脾气,而且依然风平浪静,无波无澜,“执笑死了又如何?只要你想要,莫说一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慕容黎,你不是人!”执明挣开他,转过身来,对上他,却发现他平静的声音之下是一张强颜欢笑的脸。


“你不是总问阿离为何不对你多笑笑?你最喜欢我对你笑着,你看着我,我笑给你看!”


执明不愿看,慕容黎却是上前一步,捏住了他的下巴,“你看着我,说喜欢!”


执明看着他,“我不想看,因为你这个样子真的很难看!”


慕容黎,你这个样子真的很难看,他挥开他的手。


慕容黎放下了手,垂下了眉目,任由执明与他擦肩而过。


他闭上了眼睛,自言,“执明,你并不了解我。”


他独自站于庭廊之下,睁开眼睛,看着执明走得决绝,渐行渐远。


执明不了解他,无人能理解。


是他不放过陵光,不放过自己?


长辈的悲剧到了他这里,已给了他一个注定不死不休的残酷结局,他已无力回天,这个乱世亦是不肯放过他,即使他留在天权如何,天权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或早或晚是要被卷入战争的漩涡,他带着执明离开又如何?乱世飘摇,不过依然还是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奔波逃命的天涯亡命之徒罢了。


何处是吾乡?仅仅是瑶光?


真正的安心之所,才是吾乡。


但这样长久的安心之所,钧天乱世不存在。


执笑是他儿子,他如何能不伤心?


他的儿子不可以死,无数流民百姓的儿子却可以死?


每一个眨眼的瞬间,这滚滚红尘又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


消灭战争的从来只有另一场战争,每一个征战天下的帝王,手上都沾染了洗不尽的血。


仲春不知何时而来,大约是雨后初晴,天上挂着一轮明月之时,他看着桌上的酒壶,感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他走到桌前,倒着方才执明所饮的壶中酒,却发现滴酒不剩,自觉无趣的放下酒壶,一句“黎主,笑比哭难看,不如看开些,你和执明国主,终究不是一路人,自然走不到一处去。”


慕容黎转过半身,却盯住了他,“便不是那一路的人,上碧落下黄泉,总能找到一条共同的归路。”


“若这世间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一条路?”


“那便由我,来铺就。”


闻及,仲堃仪摇了摇头,却是站起身来,“黎主若想建这路,正巧在下手里有这铺路的砖,只是不知黎主愿不愿意。”


第二日清晨,仲春为瑶光使臣,出使天枢,以天枢失去的五座城池换回了一瓶解药,给小执笑喂了下去,片刻功夫,襁褓中微弱的哭出声来。


慕容黎将一只长命锁戴在了小执笑的脖子上。


三年,三年没有战争,由于天权瑶光结盟,诸国开始了微妙而短暂的停战。


“慕容黎,是不是你赶走了他?”子煜留下休书一封,离开天权,再无踪迹。


慕容黎看着窗外他最喜爱的海棠花开了,而执明却不像从前一样注意到这件事,既是无人赏,又何必开的这般灼艳,他站起身来,将那扇窗关上了,淡淡说着,“子煜?或者,你不希望他走,而是希望他死?”


执明看着他脚下踩到的那瓣海棠,“你!”


慕容黎回到桌边,一个抬脚,便是转身靠坐在椅上,拿起一卷关于诸国局势,布防布阵各种猜测的呈奏文章,递了过去,“批。”


执明接了过去,打开大概看了一遍,三年学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放下呈奏,看了慕容黎一眼,“这有何难?”说着执起砚台上的竹笔,站着,弯下腰,洋洋洒洒写得头头是道,缜密全面,利弊兼顾,可圈可点。


他一句调侃,“如何?慕容先生?”


这句慕容先生,慕容黎接过呈奏的手停顿了一下,“慕容先生?“”如何只有阿离,你再未唤过。”


执明不以为意,“人总会变的,慕容黎你变了,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我。”


慕容黎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变得只有你。


“执明,我且问你,三年前昱照山之战,在马下,你拔起剑,是否真的想杀了我?”


“慕容黎,那要问你自己,为何不提前将引龙出潭,目的在开阳天枢的计谋事先告知与我?”


“我若提前告知,你杀我定是下不去手,这戏不真,如何能教天枢开阳信以为真。”


执明却是一脸惊讶的笑了起来,“你错了,你若提前告知,我亦会杀了你,因为本王不会放过任何杀了你的机会。”


慕容黎不气也不恼,反是伸出手去摸上他的脸,说了一句“很好。”便是站起身来,心情大好的走出房间,说着,“很好,海棠花开得更好。”


执明摸了摸自己的脸,实在不解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眼,走到那扇窗边,捡起了慕容黎踩到的那片海棠花瓣,推开了窗,踮起脚尖,轻嗅了花枝。


子煜一封休书,继而是慕容黎的一封婚书。


“你确定要与本王成婚?”执明怀疑的看着慕容黎。


慕容黎却是重复他这句“你确定要与本王成婚?”


执明迟疑了片刻,在慕容黎面前踱步数圈,忽然在慕容黎面前坐下,“要本王答应也可以,你在下?”


慕容黎不动声色余光看了他一眼,继续煮着茶,素手晃了茶杯,“是你,无碍。”


“……”执明立时站了起来,“你、你说话算话?”


慕容黎看他高兴的样子,重复那句“是你,无碍。”


“本王答应了!”执明时隔多年,笑得如初见之时,唤他阿离的那个赤子。


他甚至孩子心性一般,刚才一直嚷嚷要喝的茶也不喝了,跑出去时还撞到了方夜。


于是慕容黎执起玉箫,穿着粉红浅浅的粉白衫子,开始在海棠树下,吹奏那首最初与执明相遇的曲。


他们不再是有实无名,执笑不再是一个笑话。


成婚之夜,慕容黎的一身红衣,比平日的还要浓艳,执明笨手笨脚的去解开那领上的绣扣,却双手冒汗,解不开。


慕容黎握住他解扣的手,开始自己解,他解开扣,解了腰带,那领口而下,皆是红斑,如万箭穿心的一点一点,黑红可怖,一处一处,密布了胸口。


执明不知为何觉得呼吸困难,这是怎么了?


“万箭穿心”之毒,举世闻名,毒如其名,是一种慢性毒药,中毒之人,其疼痛堪比中了真箭,一日中一箭,留下一处“箭痕”,直至这箭痕布上脸,便是中毒者的死期。


“莫看,莫问。”慕容黎倾身上前,吻了执明的睫毛,却发现有着咸。


执明回吻了他,却是将他看遍,“会好的,对不对?会好的,对不对!”


慕容黎却是笑着落了泪,“不要看,我这般难看,你又要说着不喜欢。”


“喜欢。”他抱住慕容黎,在他耳边说着“我若在上,前面的三百二十次是否要清零了?”


“自然。”


“那还是不了。”


他很想对他说,执明,其实不是三百二十一次,而是四百一十二次,我少报了,你却每次都不知道。


四百一十二次,执明睡得安稳,做了一个美丽的梦,梦里他卧在慕容黎的膝上,慕容黎合上了奏折,捏了一颗葡萄,塞入他的嘴巴。


瑶光的葡萄,纯黑,不酸、只会甜。


四百一十二次,“箭痕”已经沿着领口蔓上了慕容黎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黎明到来,白光透过窗晓,他坐在镜前,将发拨于背后,披上了衣衫,他打开门,走出门外,将灯油浇了一身,点燃了一把火。


执明在一阵喧嚣声中醒来,他没看见那张已经毁了的脸,他只看见那团火焰,烈焰明艳。


“阿离!”


他终于又叫了他一声阿离。


“不!不!”


为什么?为什么!


“啊!”


执明彻底疯了,他疯起来比执画更甚,他玄澜的眼睛终于完全沉寂为深海的颜色,他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条对天下感吐着芯子的蛇,因为这天下,是慕容黎一直想要的。


三年前,执笑之所以能够起死回生,因为那不是生病,而是中了毒,一种天枢王孟章曾经使用过的假死毒药,以此用来躲避三大家族,用来蒙蔽仲堃仪,促使仲堃仪酿成误杀亲生父母的大罪,在其中功不可没的毒药。


药是天枢的动作,但这种药明显不仅仅是下给慕容黎执明看的,更是下给仲堃仪看的,因为只有他见过孟章假死的症状,只有他可以一眼辨得执笑的真实情况,也只有他作为瑶光使臣前去天枢,才可求得解药,换作旁人,皆无可能。


孟章不过是将计就计,收回城池,一箭双雕,再逼故人现身。


仲堃仪确实不再藏匿,他从天枢带回了解药,却给了慕容黎一个选择,他和慕容笑,只能活一个。


只有慕容黎喝下“万箭穿心”,才可以拿回救执笑的解药。


“仲春,到头来,却是你最了解我。”了解我,我会义无反顾喝下去。


仲堃仪想说些什么,却见他执起“万箭穿心”一饮而尽。


“仲春,我一直以为,你是真心想与我一起收复这山河,看海清河晏,天下太平,因为你我有一样的抱负与信念。”


仲堃仪作以一君臣之礼,“择君,舍慕容其谁?择兄,舍公孙其谁?可惜,自古忠义两难全。”


“仲春,你已作出抉择。”


“世上安得两全法,如黎主一样,江山美人,也已经做出选择,所谓红尘人世,不过就是在不停抉择的过程。”


“你错了,仲春,美人便是江山,江山便是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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