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念慈君

相当可爱

少年子弟江湖老:

直男艮墨池:踢翻钧天所有狗粮_(┐「ε:)_

黑色桔梗花(十六)

七夕贺文惨遭屏蔽

念慈君的脑窟窿:

蒙眼的布条被摘掉,墨玉淡然地抬眼看了看四周。
“不觉得抓住我太容易了吗?”
对面的人蒙了面看不清长相,听了却是蹙起眉头。
“就凭你?”墨玉早就解了束缚,此时手一松,绳子软趴趴掉了一地。
“无意冒犯少主,只是……”
“还要我说多少次?我不是什么少主!也不想管什么天枢阁、天玑署的破事。”墨玉突然一个纵身到了那人跟前,小刀直戳对方面颊,堪堪停住:“信不信我给你划个大花脸,以后不蒙面都出不了门的?”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墨玉手中的小刀,也不顾锋利的刀尖割破面巾,在他下颚上划出一道血痕。
墨玉下意识地收了手。
“这刀,是他给你的?”
意识到对方在说仲堃仪,墨玉急了:“你敢动我身边的人试试!”
“作为一个大夫,却精于机巧,善制兵器,少主不觉得奇怪?”
“你到底想干嘛?”
那人抬起手,墨玉立刻做出攻击姿态。
“别紧张,我只是想解开这个。”
他解了面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墨玉心里犯嘀咕:现在书生都流行扮大侠的嘛?
“你不记得我了。”那人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孟章……”
我来接你回家。


“想什么呢?”
被仲堃仪的大手在面前一挥,墨玉醒了神:“没什么。”
此时他们正坐在马车里,朝着别院驶去。艮墨池窝在大氅里头闭目养神,面上看不出情绪,骆珉不近不远地坐在他身边。
一路无言,终于熬到别院。
“阿爹!”
这边刚下马车,洵儿就像一颗白色的炮弹冲向艮墨池。
“莫要闹你阿爹。”
被骆珉半道上截住的洵儿瞧了瞧他阿爹的脸色,凑过去跟他亚父咬耳朵。
“阿爹身子不是好多了吗?”努力压着嗓子说话,可是稚嫩的声音直往人耳朵里钻。
“阿爹只是累了。”艮墨池摸了摸洵儿小脸,“过几日,阿爹同你一齐回山中去可好?”
“真的?!”小家伙眼睛忽闪忽闪的,贼亮。
“阿爹何时骗过你?”
“好哇!”洵儿激动得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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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你爱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你
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闹个别扭再原谅他


对Lof果然不能有侥幸心理,哎,重发。

看看人家的拍照技术
再看看我的……
无语凝噎

送给陈雨成和虞祎杰

【刺客列传】珍珑(执煜)

酒昧:

*执明X子煜,执明X子煜,执明X子煜


*啥啥都是我瞎编的,大噶爽爽就好






【一】


 


执明算着日子,觉得子煜也该回来了。


 


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棋盘上,指尖捻起一颗碧色琉璃棋子,对着春日里的白亮日光仔细端详。琉璃无杂,执明瞳色亦浅,日头清清亮亮地落下来,倒像在他眼中映了一汪天上泉。


 


“子煜,子煜,何时归?”


执明装模作样地拉长声调念了两句,手指一松,那枚琉璃棋子便砸在地上,比金子还贵的小东西一裂为二,一半停在执明脚下,一半滚着不知所踪。


执明一贯是闲不下来的跳脱性子,闲时上天揽月下海捉鳖,忙时——便从来没有过忙时。他才不管未批的奏折堆得老高,桌下一叠椅下一叠,得了空地儿便要往里去塞,军情战报民生疾苦全都被他填进鎏金雕花的缝隙里,而他照旧去揽那月捉那鳖,仿佛他只消在金銮大殿饮一杯风花雪月,便可暖了那塞外战地饥寒,散了天下流离之苦。


 


他年少时铁了心当那暖帐生暖帐死的安乐侯,管他边关战鼓擂动,也只当惊蛰春雨,淅淅沥沥伴他又入一夜荒唐梦。


要问那荒唐梦中有什么?


江南烟雨昆仑飞雪,琼楼玉宇半抹霞,水榭楼台一点花。


尽是世间风流。


 


待执明摔到第五颗棋子,那位红衣玉萧的人便从门口迈了进来。


“三月多雨,道路难行,此番前来多有耽搁,还望共主不要责怪。”慕容离先告罪。


执明欣然起身,向前一步按住慕容离肩膀,将人带着转了半圈,好像是把人打量仔细了,又好像只是虚晃一圈,什么都没看清。


“阿离阿离,你可算是来了,你可知我等了你好久。”执明开怀道。慕容离越过他坠地衣袖看到碎裂的琉璃棋子,忽然开口:“这棋可是琉璃国进贡的那副珍珑棋?”


执明问:“是又如何?”


慕容离摇摇头:“琉璃易碎,好梦难留。我只是觉得可惜,世上只此一副的珍宝,从此怕是再难寻得了。”


执明思索片刻,试探着又问:“阿离你说,子煜他会不会怪我?”


 


 


【二】


 


“摔......摔坏了?”子煜不可置信地盯着掌中一裂为二的棋子,“这可是我从家乡千里迢迢带来的,一路颠簸都不曾碰坏一点儿,怎么在你天权说碎就碎了?”


“就......”执明语塞,看着那一分为二的琉璃,眼珠一转,“可不就是你一路颠簸的!在你手里是没坏,那也只是它——它强撑着呢!本王轻轻一碰它就坏了,你说怪谁!”


“王兄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将此珍珑棋送到你手上,整个琉璃国上下只独有这一份,你们中垣人怎么都这样不懂珍惜,让我怎么向王兄交代......”他说着语调就低下去,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执明吃软不吃硬,最听不得别人这样同他讲话,好像他是个蛮不讲理的恶霸,平白让别人受了欺负似的。


 


执明自知理亏,不耐烦地瞥了两眼,嘴里哎呀哎呀念了一串,却还是将那碎了的棋子捡回自己掌心。


 


“我都说了,这棋到我手上的时候还是好的,你也算对得起你王兄的嘱托,本王不怪你便是了!”执明暗自掂量了一下此番说辞,看着子煜表情,小心补了一句,“先说好,本王没欺负你,你可别哭啊。”


“我!”我哭什么哭!子煜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你!”你弄坏我琉璃国的宝贝,我还没怪你,你反倒说不怪我!


你们中垣人!


“什么你你我我的,你是不是不会讲官话啊,刚刚指责本王的时候不是说得挺溜?”执明眨眨眼睛,笑意狡黠,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化作了蜜,“不会说正好,本王教你呀。”


“我哪里有指责你,我说的那都是事实!”琉璃国来的小王爷面孔白净,正在气头上,脸颊便染上一点红,如白玉沁了抹糖色。


“谅你也不敢指责本王,本王可是天权的王上。”执明似根本听不出话中好赖,负手一背,得意洋洋。


“我不同你理论,你们中垣人都只会耍赖。”子煜转身就走,迈出去两步,终究还是觉得不妥,回头看了看,执明依旧负手而立,擎着一派帝王架势等着他下文。


“......王上,臣告退了。”子煜不情不愿地嘟囔着,拱手一拜做了个中垣人的礼节,还是他刚刚跟宫里侍从现学来的。天权王不讲礼数,他却是受着王兄嘱托代表着琉璃国前来的,礼不可废。


“哎——得了,去吧去吧。”执明双手一振,重新拢袖端在胸前,下颚微仰,眉眼笑弯,活脱脱是一个纨绔子,哪里还有刚刚的半分天子气度。


 


待看着那小王爷的背影气势汹汹地走远了,执明这才苦着张脸挥挥手叫来贴身侍从,神神秘秘地摊开自己的手掌。


“小胖,你去找宫里——不,天权最好的琉璃工匠来,务必帮本王把这个修好,要完好如初,看不出来一点儿瑕疵,懂吗?”


 


 


【三】


 


一夜春雨不歇。


 


执明抱着锦被侧卧在榻上,闭眼听落雨细密敲在鎏金瓦上,回声清脆,荡在寝宫高屋悬帐之间,将这一方床榻显得空旷。


 


他不能入眠。


 


雨夜湿寒,未脱的外袍泛着潮气压在他肩上,叫人烦闷,时间久了,连怀中的被褥也跟着重起来,仿佛内里白絮鹅羽也如天边黑云般,沉的,吸饱了水汽,悬在天穹一方摇摇欲坠。


他寝宫殿门大敞,湿润的土腥味霸道地扑散了屋内的安神香,寒风冷雨一并侵来,暗沉沉地打湿了楠木门槛。


守夜的宫人以为执明已经睡去,便悄声上前要来掩门。执明听见脚步声,忽地一个翻身坐起来,目光灼灼,吓得那宫人惊叫一声扔了手中照亮明烛。


“不许关!谁让你们关的!大胆!”


“王……王上,陛下……陛下息怒……”那宫人哆嗦着捡起明烛,长烛防风,扶正后暗淡了一瞬,竟又幽幽燃起,在漆黑寝宫中照出一小捧暖色。


执明豁然站起,锦被掷于地下,他也毫不在意地踏过去。


“几更了?”执明走到寝宫门口,望着无边夜色问道。


“回……回陛下,四更天了。”


执明瞥一眼宫人手中明烛。


“去把屋内烛火都点上。”


“这——”那宫人环视一周,三千莲底白烛高悬于四壁,隐于沉寂,无慈无悲。依祖制,烛火三千非国宴国祭不可擅燃。“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执明置若罔闻,伸出手去接檐下落雨,冰冷水滴汇聚在他掌心,又顺着掌纹滑落手腕。“今夜可真冷啊。”他说,那宫人闻罢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踉跄跑远去为执明拿外氅。


 


待宫人托着大氅回来时,却看见执明坐在门槛上,身上披着刚刚他踩过的那条锦被,脚印还明晃晃地留在被面上。


这位年轻的共主心思素来难测,行事毫无章法,从来不拘小节,仿若三岁孩童般由心随性。


帝王之气他似乎是没有,又似乎是早已融在了骨血里。


如此捉摸不定,反更叫天下人惮他三分。


只是此刻,他披着脏了的薄被蹲坐在门槛上,额发被雨吹湿,茫茫然盯着雨下一处浓绿芭蕉,面上眼中满满的恍然无措。


“他为何还不来?”


让人无端往心尖儿上拧了一把似的疼。


“陛下,今夜天寒,加些衣裳吧,免得染了风寒。”连那宫人也忍不住低声劝道。


“定是这皇宫太大,他迷了路,对,对对对,定是这般。”


“陛下……”


执明一把握住那宫人的胳膊,眼中星辉朗朗,如无风无雨夜。


“本王叫你们燃烛,是听不懂吗?”


 


 


【四】


 


“昨夜你为何不来?”执明语气咄咄,一下倒是把子煜问住了。


“使臣无诏不得——”


“怎么子煜也和那帮老古板一样没意思!本王叫你来你便来,我看有谁敢拦你!”


这个人,跟他讲什么道理都如同掷石入海,波澜都不起丁点儿,于是子煜只能转而问:“王上昨夜邀我是为何事?”


话音刚落,执明忽然一笑,捞过子煜的手就跑了起来。宫中禁疾走,不过此刻倒也无所谓,因为他拉着子煜简直像在飞。执明深蓝袍袖都被风鼓起来,打在身后子煜的腿上,子煜皱着眉左右躲闪,还是叫袖子绊了个趔趄,一头撞上执明后背。


“哎哟!”执明被撞得往前一扑,脚下一滑险些跌进面前水渠中。“子煜你——你想谋害本王!”


子煜一抬手,执明扣着他手腕的手也跟着举起来。


“你还拉着我呢,我谋害你?你谋害我吧!”子煜甩开执明的手,揉了揉撞红的额头,不情不愿地问道:“这是何处?”


执明转眼就把谁要谋害谁忘在了脑后,指着水渠兴致勃勃:“这是本王发现的好地方!你瞧这水渠直通向宫外,汇入巫阳江,而巫阳向南注入天璇境内,流经瑶光旧址。”


“瑶光?”子煜听得云里雾里。水渠是宫内为了雨天排水特意修葺的,现下正是梅雨季节,天权已有小半月未见放晴,绵绵细雨连带着水渠内也蓄起不浅的雨水。子煜目光一顿,见到水渠石缝间卡着一个小纸船。


“哎子煜,你去哪儿?”


子煜去捡那个小纸船。


他伸长了手臂才勉强用指尖将那小船勾出来,那小船叠得不精细,能浮起来都算是走了运。可等拿到眼前才发现,那不精细的纸船里面却被小心放进了一截短蜡。


未等子煜再看仔细,执明先夺过纸船。


“没出息的东西,宫门你都没出去,要你何用!”说罢便要扔,子煜随手拦下。


“你折的?”


“怎么,很难看?难看也不许说!本王又没折过!”


子煜接过那纸船,低头摆弄。


“王上昨夜是让我来放河灯?”


“正是!我的好子煜,你可不知道昨夜我累成什么样子,结果也不过才叠了十几盏,也不知道那些河灯飘不飘得到瑶光。”执明面带担忧,顺着河道远眺,仿佛这样便能跨过千山万海看到瑶光城池,“子煜,我的好子煜,今晚你也来帮我折河灯好不好?”


自子煜到天权见到执明第一面起两人就不对付,如今执明忽然服软,倒是叫人不好拒绝了。


“为何要放河灯到瑶光?”


“这样阿离就可以看到了。”


“可巫阳河浩浩汤汤,怕是千盏河灯也未必出得了天权境内。”


“那便万盏。”


执明的眼中有晨星,他笑着,巴不得立刻顺着这河道游出这巍峨宫墙,一头栽进外面的万丈红尘里似的。


子煜答应了。


他没有再追问阿离是谁。


 


是夜,子煜如约而至。


执明拉着他席地而坐,二人仿若多年老友,只不过没有把酒观花,而是相对叠起了纸灯。


执明对着子煜手中的纸灯探头探脑:“子煜你可真厉害,莫不是以前折过?”


子煜倒也坦然:“自然是折过的。每逢元日,我故乡的百姓就要放河灯祈福,这是习俗。”


执明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好奇:“好奇怪的习俗,在我们这儿,河灯都是放给心上人的。”


子煜折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执明毫无察觉,他折了朵什么都像唯不像花的花,献宝似的捧到子煜面前:“瞧,好看不好看?”


子煜缓了半天,最终忍着眼痛地点点头:“真好看。”


“那元日里,子煜的河灯又是放给谁的呢?”执明这人哪儿都好,就是话太多,手上忙个不停也不忘闲聊。


“父王,母妃,王兄。”子煜如实回答。


“灵吗?”执明半信半疑。


“那当然!”子煜回答得太快,执明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子煜咳一声,补充道:“我是这样希望的。”


“那下次你带上我的份,给我也放一盏,我在天权这边给你放,好不好?”执明问,那盏丑到不行的花灯被已经被他放入了灯芯,烛火影影绰绰,照亮他弯起的嘴角。


“我才不要,你的灯太丑了,不会灵的。”


“你!”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一同笑出声。


“举国百姓都在放河灯,那场面一定很壮观吧。”执明将手中未做完的纸灯一扔,整个人向后倒在地上,仰面看着满天星澜,“若有机会,我定要去看看。”


子煜张了张嘴,还没能讲出话,执明接着道:“再放上一盏河灯,给我天权的万千百姓也讨点福气,最好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也省得太傅一天天被我气得不行。”


他没想到执明会说出这样的话。


执明见子煜无甚反应,撑起身子去看他:“怎么了?”


子煜一笑:“只是觉得王上当真是个好君王。”


执明从来不知琉璃国的小王爷不光是套圈厉害,夸人也是这般直捣人心窝的真诚。他向来被念叨不学无术惯了,忽然被来这么一下,竟也心跳得厉害。


“那......那是自然的!本王——本王......”


“看来外面那些市井传言也不尽然都是真的。”子煜真诚补充。


执明还没来得及变红的脸又变了白。


“什么市井传言!你要是不给我讲清楚,今晚你就别想回去睡觉了!”


 


 


【五】


 


如此,三千灯烛燃到第五夜,执明的寝宫终于来了人。


他惶惶然起身,却在看清来人后重新坐下。


“方夜,怎么是你。”执明道,他的视线垂下去,盯着一处镂花香炉。


方夜环视一周,四方恍如白昼,这光亮在皇城外数十里也依然看得清晰。


“主上让我来看看您。”方夜停顿一下,仔细斟酌着字句:“陛下,您该熄烛歇息了。”


 


执明站起来,方夜立刻跪下去。


 


但执明只是绕过了他,向房间一角走去,那里有只白烛被风吹灭,执明一手拢住宽大衣袖,另一只手取下旁边未熄的蜡烛,倾斜着将熄灭的白烛重新点燃。


三千白烛照三千世界,上至天庭,下抵修罗,中间混沌地相拥着浮沉人间。一根多不得,一根少不得。


他依旧是不拘小节的人,只是唯恐多了少了的,会寻不到那人。


方夜叹了一口气,起身施礼准备离开,却在转身之际被执明叫住。


“你知道吗,前些日子太傅又来念叨本王。”执明说,语气仿佛唠起家常,“说什么本王不够勤勉不够用心。”


“陛下,您......”


“还说什么让我不要再去找阿离玩了。哎,方夜你说,太傅都这样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如此操心。”


方夜看向执明,像是想要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


“我就说,您老人家不是该好好歇着吗,现在盛世海清河晏,数年未曾有过战乱,可还不是本王的功劳。至于阿离,人家现在是瑶光郡的郡主,忙政务都要忙不过来的,一年就来见本王一次,还不许本王开心开心?”


“陛下......言之有理。”


“他可能是忘了,阿离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一个活着的旧人了。”执明揣着手笑了两声,“可还没等我说,天已大亮,我便醒了。”


“方夜你说,为何这么多年,独独子煜不肯来见我。”执明问,方夜却不敢答。


“我记得他目力极好,这三千灯烛若是长燃,他定不会迷路,对不对?”


“陛下,逝者如斯,还望勿要——”


说话间,执明却已擦着他的肩兀自走到殿外。


 


雨仍未歇,慕容离站在门后,衣摆湿了一片,想来是听了很久。执明倚在门框上,两人皆是沉默,一同去看院中被雨打落一地的芍药。


慕容离忽然问,太傅果真还是那般不喜欢我?


执明一笑,可不是。


慕容离摇摇头,对着如帘细雨也是释然一笑。


他们二人当过挚友做过仇人,可惜滔天战火终究涤尽了俗世红尘,那些旖旎情思尽数褪色在血肉横飞的杀伐中。而今他们二人只做这安稳现世中一对寡淡如水的君与臣,方才知道很多事并不是唯有对错才可以分辨的。


“阿离会不会觉得本王疯了。”


“臣不敢。”


“其实本王什么都明白。”执明叹道,他抬头看看,雨势渐渐小了。


东方既白,天欲破晓。


“记得以前本王打碎了他一枚棋子,他便要跟我着急,而今我打碎了他五颗,他竟还不来骂我。”执明不知何时在手中捻着一颗琉璃棋子,棋子清透无杂,像谁的眼睛。


“想来是你太混账。”


 


故人何故不入梦啊。


慕容离听见执明低声喃喃,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执明落了泪,但他看过去,执明的脸上只是被细雨沾湿而已。


“王上,时候不早,您该上朝了,臣先行告退。”慕容离叩了叩寝宫大门,示意殿中方夜与他一同离开。待二人行出数十步,忽然听得执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子煜,子煜,何时归?”


执明又一次拉长调子,百无聊赖地念到。


这一次慕容离回过头想去看执明的脸,执明却背过了身。


 


【珍珑·完】










中间两段是回忆,可能有后文,可能没有。


我觉得大概是有的。

【执煜】山海不可平

何惜一行书:

*部分私设请见上一篇执煜《谁念西风》


一、 


远远地,执明看见有个人被缚在敌阵中央。


那是子煜吗?那肯定不是子煜。


他的子煜走的时候好好的。带着天权最骁勇的军队;骑着最好的战马;穿着最帅的盔甲;辫子上停着蝴蝶。都是他送给他的。他送了他那么多,唯独没想过送他去死。


越来越近,执明闻到湿润的腥气、呛鼻的硝烟味,战靴踩在血和出的泥土里。他千里驰援,走了遥遥一个夜晚,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做梦了。


“王上,那是......将军他......”


子煜留下的残兵在后面哭。执明不想听,他慢慢地走,仔细的打量那人的脸,把他的眉眼掰开揉碎了的看。他认出那是谁,泥泞的土地忽然抓住了执明的脚,叫他迈不开步子。


万念俱灰。


执明从不知道,子煜已经这样的瘦了。他像破败的风筝落进自己怀抱的时候,轻飘飘的,执明怕自己如果不快些伸手接住,一阵风就把他吹走了。


人在执明的怀里,子煜的鼻尖贴在执明颈侧,冰似的,直冷到执明的脚底。没有梦,都是真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动,怀里人忽的又有千斤重,挂在他的心上,坠得他想吐。


他的子煜没有了。


那天清晨,所有天权将士们都听见了天权国主那一声悲恸的嘶吼。


执明长久地抱着子煜,血沾上他的盔甲,再滴在地上。然而突然,执明觉得脖颈一暖,子煜轻轻的呼出一小口气:


“骆珉他.....”


执明只听了个开头,他从万丈深渊被子煜这一声拉了回来,什么也不顾,大喊军医上前医治。沉寂的空气活泛起来。


子煜躺在军帐里,他觉得自己还沉在昨夜鲜血汇成的泥沼里,觉得那些刀刃依旧在贯穿着自己的身体,右手剧痛,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火烧灼着。为什么没有死,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执明在他耳边吵极了,在哭,在发疯,他想让执明安静,忍不住便醒了。


醒了就又想起了记挂的那重要事情。


执明站在床榻边,子煜被几个军医围着,偶尔露出来的,也只是血红色的一片。铜盆的水一盆盆的端进来,又猩红着一盆盆端出去。执明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安极了,而军医们在这时停下手,窃窃私语起来。


“有什么就大声说!”


 执明往前几步去看子煜,军医们忙像得了大赦,让出了地方。子煜被一堆凌乱的绷带和药瓶包围着,浑身缠裹的绷带厚重累赘,可血依旧渗出来,浸湿,浸透,汨汨的从床榻往下流。他的伤口如此多,执明犹豫半天,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王上,将军伤得太重了,这样硬撑也只是受苦啊。”


军医跪了下去,他们确实是尽力了,子煜将军平日里对士兵们温和体恤,他们都希望他能活下来。执明听了这话,愣了半晌,喃喃的问:


“本王让他受苦了?”


他低头去问子煜:


“子煜,你醒醒,告诉本王该怎么做,本王又不知道了。”


执明坐下来,子煜的脸色蒙着一层灰黄,死气沉沉。他从没有这样的脸色,上次中箭的时候也没有。他凝视着子煜的脸,下意识的去握他的手,可是还没等他碰到,旁边几个军医惊声阻止,吓了一跳。他看了看几个如临大敌的军医,低头去看子煜的手。


执明看到自己手边,快要触碰上的,是一只指骨破碎,手掌模糊的手。指甲已经脱落了,关节处的皮肉迸裂露出白惨惨的骨头,鲜红血肉中还有残留的淤泥,虽然精心清洁过,但是有些粘连的地方还是留存着。执明死死地盯着这只手。


他忽然捂住嘴,转到一边剧烈的干呕起来。


军医怕他怪罪,忙解释道:


“手上的碎骨头太多了,应该是被什么重物碾压造成的。现在的天气,包扎起来很容易溃烂,只能先这样。”


“保得住手吗?”


 没人回答他,执明恍惚想起刚才好像是说,子煜的命都保不住了。他仔细拢了拢子煜的鬓发,俯下身去,轻轻吻了吻那破碎的手。


骆珉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执明抬起头来,眼睛通红,泪滴下来的时候,仿佛要把那红也冲出来。执明看了他很久,才道:


“整军,我们回天权。”


 


二、


子煜在回天权的马车上醒过来。


他咳嗽了两声,呕了一大口血,。执明靠在一旁睡着,被这动静惊醒,一睁眼就见车塌的锦衾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他急着去叫军医,却被子煜一把拦了下来。


子煜急喘了几口气,问:


“骆珉呢?”


执明扶着他靠坐起来:


“本王给了他三万大军,让他留在瑶光了。阿离猜到他是那仲堃仪派来的细作,但是留着他还有用,就暂且不戳穿他。”


子煜点点头,他还有好多事想要细细告诉执明,可是他一点力气都没了。他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情已经处理妥当。


执明看见子煜慢慢闭上眼睛养神,他觉得子煜的脸色好了许多,便像平常似的和他说话:


“子煜,你可算醒了,这几天你不吃不喝的睡着,大夫们都说你活不了。他们瞎说,你看你现在不是好了吗?”


子煜觉得又累又困,他浑身剧痛,只微微点了头。


“子煜怎么会死呢?你要是死了,本王就把那些个军医大夫全杀了。”


子煜在浑浑噩噩中听见这一句,猛地从沉睡中挣脱出来,他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执明蹙着眉:


“子煜,你既然派人向瑶光求援,阿离他为什么不出兵?他怎么能这么不够义气?”


慕容离为什么不出兵?他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有他的原因,这次天枢的军队伪装开阳士兵围困天权,但暗中的矛头实则是对着瑶光的。慕容离虽然不一定在知道各种缘由,但肯定是权衡了利弊才决定按兵不动。


君王的决策,从来都不会把人命放在考虑的位置。


“子煜,你帮我分析分析,阿离他是怎么想?我前几天特别生气,说了阿离好一通,幸好你这次没事,不然本王和他没完。”


子煜张了张嘴,他总是觉得身体里翻涌着热血,刚要说话,就喉头一甜,忙闭上嘴,把温热的一口血强咽了回去,只看着执明。


局势复杂,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执明几天,几个时辰。


“子煜你怎么不说话?”执明细看着子煜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问:


“子煜是不是也在心里记恨阿离了?”


记恨他干嘛?羡慕倒是有一点的。子煜微微笑了,摇摇头。他感到胸口的闷痛轻了些,便小声说:


“慕容国主许是也有很多不得已。”


“什么不得已比人命还重要?阿离总是这样,本王从来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又耍小孩子脾气了。子煜强打着精神不去睡,看着执明自己絮絮叨叨的,抱怨慕容离的种种毛病,抱怨自己不等他的援兵,抱怨骆珉骗人。


看着这样的执明,子煜忽然害怕了。


我还不能死。他想。


 


三、


小胖捧了一莲花香炉进来,在窗边点檀香。


子煜卧在床上,睁着眼,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许久,待檀香的烟一绺绺在屋中飘着,他才道:


“把窗户打开。”


小胖为难的嘟着嘴:


“大人,外面下雪了,可冷。”


子煜的脸色青白,听了这话,过了半天,那眼睛才转动了一下,又重复道:


“开窗。”


小胖犹豫了会儿,磨磨蹭蹭地给窗户开了个小缝。


“全打开。”


子煜自己撑着坐了起来,小胖那头儿终于把窗子全部打开了,冷风夹着雪飘进来,混进了檀香,扑在子煜脸上就是一股冷寒的香气。他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肩膀剧烈抖动着。


小胖忙过去,从床下拿出一个瓷坛捧着。


子煜吐了许多的血。他接过小胖递上的绢帕擦了擦嘴和手,见他一副要哭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不许跟王上说。”


小胖擦了把眼泪:


“早上的粥都吐了。”


没办法的,他早就是强弩之末,只靠太医的那几味强补的药提着气,骗执明说自己有救了。他时常觉得太热,像是整个人都要烧着似的。他浑身都是破口,往外透支着自己的生命力。


外面喧哗起来,小胖把坛子往床下一藏,道:


“王上下早朝了。”


话音刚落,执明就提着一盒点心走进来。他明显是高兴的,将那盒子放在子煜床头:


“子煜你看,你王兄派了商队过来,带了好些你家乡的东西。”


他急切的想要子煜打起精神来,便和他一样一样的说:


“你们西域的战马,比中垣的要高大许多,今天本王看了,有一匹赤红踏雪的神驹,特别神气。但是你王兄说那马性子烈,要你的话才听,等你好了,咱们就骑着它去你家乡。还有琉璃的水盏,比我们中垣的技艺好多了,晶莹剔透的,洗脸可惜,本王都养鱼了。还有葡萄酒,但你现在不能喝,我都藏起来了,底下几位大臣眼巴巴的看我都没给。对了还有这点心,是用你们......”


执明倏地停住了话音,他看着子煜,轻声问:


“子煜,你怎么哭了?”


     子煜擦了擦脸,水淋淋的,他便有点不好意思,道:


“香快烧尽了吧,烟呛眼睛。”


执明笑起来,他知道子煜是想家了,现在又受了伤,心情难免低落。他没见过子煜落泪,怕安慰他反而像是揶揄他,便甩着衣袖:


“那本王给你扇扇,小胖你怎么搞的,烟起来了还不把炉子拿出去?”


小胖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执明便坐在床边看着子煜,也不说什么。子煜假装着神采奕奕,这会儿浑身剧痛愈来愈厉害,他便问道:


“商队来天权,王兄却没有信件给我。通信禁令,是不是又要出兵了?”


执明点点头:


“阿离来信,开阳联合仲堃仪围攻瑶光。但是实则仲堃仪愿意中途撤军,不插手两国之事。阿离意欲直接吞灭开阳以绝后患,故而来向本王寻求联盟。”


出兵必然是阿离的事情,子煜倒是觉得自己多此一问了。


“可是,本王有些顾虑。本来就不知道阿离用什么条件和仲堃仪谈和。你上次又......本王气不过,真不想理他。”


子煜恍惚的听着,强迫自己分出所剩无几的精力驱使脑子去思考,道:


“慕容国主不会轻易害王上的。”


“那可说不准,谁知道他哪天也看我天权不顺眼呢?”


子煜痛的手都在颤,他悄悄把手藏进被子里,只糊涂的重复:


“别赌气了,慕容国主不会的。”


执明不作声,坐在那里想事情。又过了会儿,才一挥手:


“算了算了,不提他。本王这次帮他是看在盟约的面子上,再也没有下次了。子煜,将领们今天还上奏询问你呢,军队里不少士兵都是你练出来的,大家都很想你,这次你就在宫里好好养伤,等我们打胜仗回来,庆功宴上聚一聚。”


子煜在折磨中抓住这段话的重点:


“王上要亲自领兵?”


“当然,要是随便派个将领去,没准人家又不管了呢。本王亲自去,看他管不管?”


还说不是赌气吗?子煜苦笑着摇摇头:


“不会不管的,王上去吧。”


执明和子煜说完,心中的疑虑就少了许多。他知道自己在某些事上过分的依赖子煜,仿佛他说这事可行,他说自己做得对,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他看出子煜累了,便哄他吃了两块点心,自己离去了。


小胖进屋的时候,子煜正在床头呕着,刚吃过的点心混着血块,看得人绝望。他浑身都痉挛发抖,字不成句,断断续续的说:


“给莫澜郡主写一封密信,就说上将军子煜,请他来王都一叙。”


莫澜在收到信的两日后,便赶来了王都。他自从回了封地,这两年风云变幻他都未曾出来。他只是个小小郡主,威将军作乱,他暗中帮朝内大臣打通关系,派些自己的心腹传递信息,也只能做到此处了。


西域来的年轻王族,一转身成了天权大军在握的将军,这确实是执明能做的出来的事。然而这位西域小王爷,他虽然久闻大名,却从未见过真人。


所以他看到这个人的时候,确实是有些惊讶的。


莫澜听说子煜曾在执明遇刺时护他周全;曾带兵抵抗天璇敌袭,护执明军帐于阵前;曾在威将军造反时带训练兵一路闯进王城,一人救出执明;又曾带执明杀回天权歼灭叛军;这次,又只带十几人夜袭敌军军营,给天权残部争取时间。听说了这么多,他一直以为子煜是个孔武有力的粗狂汉子。


然而他见到的,只是个苍白颀长,清秀温柔的年轻男子。他倚坐在床榻上,点了点头,可能觉得自己的样子有些失礼,便羞赧的笑了。


莫澜听他断断续续的说完全部,窗外又下起了雪。他进宫时已经和执明见过,执明跟他说的,是和信里,和子煜说的完全另外一回事。


“王上要是知道了,他受不了的。”


子煜盯着自己支离破碎的那只手,抬头看了莫澜一眼:


“那就别让他知道。”


恰逢太医来为子煜换药,贵公子似的男人脱了淡青色的罩衣,露出满是深重伤痕的躯体。每一道都是致命的刀口,没有痊愈的意思,在他刚才沉静对话的时候,那些伤口都呼吸着,流着血。


子煜回过头对莫澜坦然的一笑:


“我活不了。”


莫澜相信了,他听说的那些一己之力抗下狂澜的故事,都是属于这个人的。


三天后,天权出十万大军翻越高山与瑶光军队合围开阳,天权王御驾亲征,封莫澜做先锋将军,暂时代替子煜处理军中事务。


 


四、


   子煜坐在天权高高的城楼之上,执明在下面冲他挥了挥手。


   他本想也和他告别,可是执明走得太急,放下手就策马往前奔去了。他等了很久,执明都没有回头。


   小胖在背后为他举着伞,今天天气不是很冷,下的雪不那么散碎,风一吹,就小心翼翼的偎在子煜手边,一小团冰花,慢慢被他的体温化成水。  


   子煜坐在垛口里,把头靠在垛子上远望着,天权的军队已经变成长长的一线,执明在最前头。子煜看不见,但他知道。他今天竟然不像以前那么难受了,也没有烧灼感,高墙之上风簌簌,他竟然也感到了一些冷。


  “中垣的冬天,总是这样下雪吗?”


   小胖抓着子煜的袖子,他觉得子煜摇摇欲坠,如果他抓不住,就要从这高墙之上,飞走到天上去。他小心翼翼的道:


“也不常下,只有今年的雪格外多。”


“昱照山的路也不知道好不好走。”


“没事的,天气不好的时候,天权行军走的是有标记的暗道,穿山而过,不影响的。”


子煜点点头,他最后一点担心的事情也落下了。雪下的大了些,他这时候忽而轻松,便也开了句玩笑:


“想是今年我来了,老天爷愿意我多看几场雪。”


小胖没笑,他哭唧唧的哼了一声。


子煜便专心的看着,他经常在这城楼之上,点兵,排阵,和执明说军中在状况。从这里看下去的这片山河这么的熟悉,让他都快忘了,这里并不是他的家乡。他是从何时起和这片土地变得不可割舍的呢?从那掌兵的军符?还是那一箭?那套盔甲?那只蝴蝶夹子?那日集市的投壶套圈?


他不可割舍的是执明。


子煜觉得越来越冷了。他觉得今天尤其的累,伤口和五脏六腑都不痛了,他就更想好好的睡一觉。


“小胖,我真的太累了,得去睡了。”


真可惜,子煜模糊地想:答应方夜给他的藏刀还没有交给他,执明说的葡萄酒还没喝上,从小养大的焚雪送来也没和它打招呼,一直说要给王兄的信还没写。


 想做的事情还那么多,可他就要走了。


 最可惜的,执明,我还想陪你走得更远些。


 雪下得没了脚背,小胖觉得伞越来越重,子煜还在睡,雪依旧温柔的靠着他的手,只是,再也化不成水了。


 高楼长风,小胖擎着伞,哭出了声。


 


执明回到天权的时候,依旧过了一个多月。开阳被瑶光吞并,执明本来想着签订些对天权有利的贸易条约就算了,毕竟和阿离也不要那么生分。可是莫澜这次不知怎么,完全没有讲旧识的情分,坚持跟瑶光要了三座毗邻天权的城池。


慕容离倒是没说什么,大方的割去了那两座不算富饶的城池当做谢礼。


执明对莫澜虽然有些怨怼,但是毕竟这样也没错,想着上次子煜受的罪,怎么着也得让阿离出点血。他这么想,心里也平衡不少,就整军回了天权。


走的时候还是隆冬,回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是早春了。


执明和慕容离的心结算是解开了,心情好了不少,又想回去和子煜说说这次的一些事情。他到底捡起了一个君王该有的一些猜忌,也想试着去看清阿离,去琢磨一些国与国之间的事情。


快马加鞭到了城门口,臣民都站在门口迎接,执明一眼望过去,没看见那抹绿色。他心中就有了三分不悦和七分担心。


小胖迎上来,他依然是一副受气包的样子,替执明牵起了马:


“王上您可回来了。”


“子煜呢?他怎么不出来接本王!”


“子煜大人他.....他不让我跟王上说。”


“子煜是王上还是本王是王上?!让你说就说。”


小胖看了莫澜一眼,抹了抹眼睛:


“子煜大人前几天回琉璃国去了。他......他写信给莫澜郡主了!”


执明本以为子煜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没想到他竟然一声不吭回西域去了,便转身朝澜问道:


“子煜回去应该问我,给你写什么信?”


莫澜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笺,倒是回答的淡然:


“王上那天与慕容国主一同踏青,我看子煜将军信来得急,上面又是写了我的名字,想是我可以代为打开的,本来想跟王上说,但王上一直在慕容国主那处游玩,就没说。”


     执明一把把信抢来,打开去看。子煜的字比起以前,潦草了不少,他想到子煜的手,一肚子脾气就没有了,只将信揣进怀里,进了宫。


     他好心情没了,看什么都不顺眼,进了寝宫,见花园多出一棵瘦弱的小树,只怯生生的发着几个小嫩芽,不由发脾气:


“哪儿搞的一棵树,这么丑,拔掉!”


 小胖急得噗通跪下来:


“万万不可啊王上,这是......这是......哦,子煜大人种的,他说是他家乡的种子,等这树开花了,他就从琉璃国回来了。”


     执明本迈进屋子,听着这话又从屋里出来了,瞪着那棵树半晌,嚷嚷道:


     “本王的臣子,让他回来就回来,什么开不开花,去,给我找点花插上!”


莫澜进宫时,就看见那棵小可怜的树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执明正在屋里怒气冲冲的


写信,说是要寄往琉璃国去。小胖跪在一旁,低头偷偷抹眼泪。


   “王上有没有想过,子煜将军一身的伤痛和手上的残缺,被琉璃国主看到会作何感想?”


   执明笔下一滞,莫澜问的其实就是他所担心的。他怕子煜的哥哥看到子煜那样,就不放他回来了。


“王上这个时候写信,只会让琉璃国主更为反感,不如让子煜将军自己去处理,相信子煜将军很快会处理好的。”


执明一腔执拗的脾气被莫澜的一盆水浇了个透,灭了。子煜说这次是祖母过寿,无论如何也要回去,过寿需要多久,他是天权的将军,一定会回来的。


如果不回来呢?执明想到子煜的手,他觉得子煜不回来也是对的。他在自己这里,又累,又受苦。子煜那么想家,他可能早就想走了,只是碍于和自己的感情不好说。不回来也好,和自己在一起,受伤的总是他。可是真的一想到会没有子煜,执明突然有种没来由的恐慌,匆忙起身寻到院子里,直到看了那棵树,心里才踏实下来。


子煜会回来的。他盯着树,在心里说道。


执明鼻尖上忽然落了凉凉的一点,莫澜走到外面,举手试了试:


“这个季节,竟然会下雪。”


执明回过头,就见小胖抹着眼泪,面对自己疑惑的目光,哼唧道:


“王上,小的迷眼睛了。”


 


五、


     那棵树从手指粗细,长到了手腕粗细。


     春天来了又来,两年了,子煜没有回来。树也没开花。


     执明有的时候甚至会忘记还有子煜这个人。两年间,他吞并了遖宿,将毓骁流放。和瑶光的慕容离双王并立,两个人的关系亦敌亦友,两国互相蚕食边境,却也没甚大冲突。


     他也有了新的上将军。


     催人成长的总是岁月,他虽然还是那个随性的执明,但是眉眼间到底染上了帝王家的霜寒。


     已是秋季,瑶光今年与天权没有战事,慕容离想要在贸易上拉回一些当年签订的条令,便来信说要亲自来天权拜访。这两年,纵是他们两人的关系,慕容离也不敢轻易来天权了。  


     阿离怕我杀了他吗?执明在心里好笑。


     一日早起,他看着结了一层冷霜的深宫,忽然想到那年开满皇宫的羽琼花,他口无遮拦的做一个混蛋,谁也不怕,什么也不管。


     一时兴起,他要下人重新在宫中种满羽琼花。到时候慕容离那家伙看了,不知道什么表情,跟天权谈的那几项贸易,看他还开不开得了口。


      趁机要他一座金矿的开采权,给宫里添些金器,将领们也赏一些。


      “怎么我的气质就这么庸俗吗?”


      执明忽然想起那个人来。


      没良心的小蝴蝶。他嘴上轻笑,去花园看他那棵倔强的树。花匠们正在种花,围着那棵树看,他怕这帮人粗鲁碰坏了他,便出声呵责。一位匠人许是想讨好执明,道:


“王上不知,这树在这么逼仄的地方,长不好,不如就此移栽别处,我们也好在此把羽琼花种满,看着规整。”


等这树开花了,他就从琉璃回来了。


难道是因为长不好才不开花?执明想了想,那年子煜和他坐在树枝上看夕阳,说家乡大漠荒原,一片辽阔。也许这西域的树也需要在那开阔的地方长。


执明说做什么就要做。他立刻下令把那树挖起来。要深掘,万不可伤了根。


匠人吆喝着号子干起活来。小胖进宫来汇报军情,一进去,就看那棵树已经倒了一半,根须露出来。他顾不上什么,一身盔甲哗啦哗啦的响,挥剑便去赶那些匠人。


人群惊叫四散。执明被他一惊,怒斥道:


“庞潇,你做什么!”


他极少喊他本名,这是真的动怒了。小胖转身跪下,他的汗从额角滴下来,小声对手下低声道:


“快去找莫丞相。”


手下应声跑了。他一个人跪在那儿,苦苦恳求执明。执明这人的执拗脾气,能劝他的只有慕容离和子煜两个人,别人的一概是越说越要做。


“挖,给我接着挖。”


 人们又挖了一刻钟不到,忽然一声闷响,有个匠人跪下来:


“王上,这底下有东西。”


坑挖的大,几个人拂去土看了看,惊叫:


“王上,好像是......”


执明正怒视着小胖,也没心情看那边:


“是什么?”


“是......棺材。”


电光火石间,执明惊讶的抬起头来,他心若擂鼓,经年旧事都涌上心头,一时间他喉头发紧,狠狠看了小胖一眼,沉声道:


“挖出来,开棺。”


庞潇长叹了口气。


执明看着那大敞的棺木,觉得自己丢失许久的胆怯又回来了。几步路走了半辈子那么长,他先看到了那抹绿色。


两年前他在城门口找的那抹绿色,终于找到了。


一副故人的白骨。他的好子煜,他的小蝴蝶。他安静的躺在棺木里,那棺木里干干净净,一点不像战功赫赫的将军,更不想一个王族,只简陋的有几个生锈的铁圈,一枚便宜的,不知道哪个混蛋在集市上买的破蝴蝶卡子,以及最值钱的一个金杯盏。


执明哀声嘶吼,帝王长身一跪,可平山海。


莫澜赶到宫中,执明倚靠在棺木上,衣衫沾着土。他眉眼霜寒染遍青丝,竟然在发尾有了点点白茬。


“他出的主意?”


莫澜不语。


“若是他的主意,本王便算了,你们都下去。”


庞潇还要说什么,莫澜拉了他一下,他便住了声,看了一眼当年自己亲手种在坟茔上的树,走了。


几个匠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早就吓得愣在那边,这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往外跑。谁知道执明忽然一把拽住一个最年老的花匠,眼里像滴着血,他指着树低吼着问:


“告诉我这是什么树,它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开花!!!”


那花匠被骇得连声讨饶,细细去看那棵树,连声道:


“王上饶命,饶了小人,这是西域胡桂树,它不开花的呀!它不开花!”


执明手一松,那人连滚带爬的跑了。


原来是不开花的。执明愣着,他满脸都是泪,忽然扬声大笑起来,伸手去棺木里握那人化作一把枯骨的手,他突然不笑了,轻声抱怨:


“子煜骗我。”


执明把脸伏在棺木上,痛哭失声。


 


六、


慕容离到天权的时候,发现竟是全程缟素。


方夜去打探,回来说是上将军逝世,国丧。慕容离不由得惊异:


“庞潇死了?”


方夜摇摇头,他眼睛也是红的,沉声道:


“是子煜。”


慕容离想了半天,了然的点点头。他看了看满城飘荡的魂幡,像是一夜落雪似的。不由长叹一声:


“这次的条约,怕是谈不下来了。”


慕容离跟执明在殿上寒暄了一通。执明并无异样,慕容离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忽然老了些。他从莫澜那里知道了故事始末,觉得子煜这个人,比起表面看,可谓静海深流。他跟莫澜交代自己在琉璃国的各类琐碎,让他代自己给琉璃国主寄送家信,这两年一直如此维持。


下了朝,他被请到了执明寝宫处。羽琼花种了遍地,慕容离走在中间,像是走过这几年的荒唐,杀戮,玩弄人心。他自嘲似的笑了,可不是自古君王薄性情吗?


执明在花园里喝酒,他喝了许久,已经有些醉了。他头顶是棵树,不怎么好看,秋天的叶子黄绿相间,斑驳零落。慕容离默默走过去,听见执明断断续续的吟了一首词:


“花为祭,一梦归故里。他生尔做潇洒客,吾当快马踏轻履,匆匆追去。”


他就一杯酒,浇在树下。


那空酒杯被凭空夺走了,执明醉眼望去,一抹红立在面前,慕容离依旧是狭长眉眼,出尘独立。执明配着羽琼花饶有趣味的端详了他半晌,点了点这人:


“阿离,没有老。”


又指指自己:


“本王,心力乏了。”


慕容离笑了笑,他将那杯重新倒上了酒,欲敬给树下长眠的子煜,刚倾了酒杯,被执明伸手一挡:


“谁都能敬他,但有几个人不行。阿离算一个。”


慕容离听了,便将那杯酒举起来,一饮而尽,道:


“既然王上有兴致,那阿离也作一首赠予王上吧。”


执明笑着举了举杯。


“天下筹谋,砥砺何所求。纵之当戮,横也得留。少年心性尽算矣,鸳鸯不进向煦楼。蓝衣卿,白冠候,帝王不回头。”


执明斜睨了慕容离一眼,抚掌大笑:


“帝王不回头,好词,好词。”


风吹动胡桂树的叶子,吹动羽琼花的花瓣,执明抬起头,仔细在叶中寻着什么。


子煜,你是不是也不容我回头了?


 


尾声


 


执明抬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十方阎罗齐声:


“玄武,走吧。”


他执拗的站着:


“再让我去一次,我还有话要和他说。”


十方阎罗沉默许久,那声音遥遥的传到执明的耳朵,带着无上悲悯:


“玄武,你看那纪世镜。”


执明往阎罗所指的地方看去,明镜高悬,里面有他熟悉的形象。他看到子煜从敌阵军帐上落进自己怀里,看见自己悲痛欲绝,看到子煜......没有醒来。


执明忽然大悟,他应有泪如倾,却已经是四方之神,没有泪了。


“玄武,上一次你也这般说。于是多给你一世,多给他一月,结局也就是这般了。”


执明沉默着。阎罗沉吟:


“玄武,放过他吧。”


执明走到轮回台,再有一世,他便不用去凡尘了。准备纵身一跃的时候,他看见一只蝴蝶从他鬓边轻轻飞过,越过轮回台,往极乐远处去了。


执明低头一笑。


轮回台上无人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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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大家不要哭。


自己把自己写哭也真是很丢脸的事情。


也不要打我。好了,我们的口号是,执煜插刀教,包您爽。

【刺客列传】从前有座山(执煜/风月扇章一至章三)

酒昧:

*武侠AU,可能脑崩可能放飞可能狗血,请务必慎重


*本系列主线执明x子煜,涉及方夜子煜cp,其余人物皆为友情向


*借用了何惜一行书太太的设定,假如琉璃国在西域




燃烧生命在卖安利的一个我,求你们吃,ball ball了






卷一·风月扇




一.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中垣有一座昱照山,而昱照山的那头住着个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执明正在门廊下吃葡萄。


 


他坐在栏杆上,流云广袖拢在怀中,在春日和煦中恹恹得如一棵命不久矣的歪脖老树。执明稍一侧头,便有小仆从一侧将一串晶莹透亮的紫红色葡萄双手奉到他唇边,他张口衔了一颗,吃罢扭头将籽随意吐到另一侧小仆托着的金盘中。


“春日无趣,春日无趣啊。”执明叹道。


托金盘和端葡萄的两个小仆悄悄对视一眼,一番挤眉弄眼的交流之后,那端葡萄的小仆先败下阵来:“少堂主,别忘了这月十五的试剑会,翁老特意嘱咐您需勤加——”


“不练不练!”执明一个打挺坐直身体,双手一挥推开左右小仆,思忖片刻,作势要从广袖中掏出一物。


那两个小仆见状顿时足下生风,眨眼就跑出十丈开完,一人抱着一根柱子瑟瑟发抖。


执明斜睨一眼:“做什么?我杀人了?”


说着从袖笼间摸出一把莹白折扇,劈风一展,一十八档白玉扇骨,档档皆用小楷镂刻心经,在日光下温如凝脂,可谓精巧绝伦。


此扇乃执明成年时老堂主所赠之物,是望他从此静心敛神,好好做这玄武堂的少堂主。执明叩谢接过,放在手中端详半天道:“哪儿都好,就是扇面太素,不好,不好。”


第二日,众人便见少堂主晃着那把天上有地下无的扇子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那原本描着三支兰花的洒金扇面上俨然多了两个遒劲有力的狂草大字:风月。


老堂主眼前一黑,执明将那折扇一收放回袖中,对老堂主一拱手,笑道:“皇帝掌中有乾坤,我辈袖中藏风月。爹,如此算来,我岂不是比那皇帝还要逍遥几分?”


 


遂被暴打。


 


只不过那两个小仆怕的可不是执明袖中的风月扇,而是他袖中的另一物。


武林皆知玄武堂少主乃天纵奇才,性子顽劣却武艺奇高,武艺奇高却不见兵刃。传言执明袖中藏一把天下无匹的宝剑,刃薄如纸,吹发可断。


“藏剑于袖?有意思,也不怕把我扎成残废。”执明听罢传闻便乐,又悠悠然往嘴里塞了颗葡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茶馆乐师新谱的小曲儿。


有些个玄武堂的小师弟壮起胆子问执明:“少主,你袖中到底藏着什么兵器啊?”


执明神神秘秘地蹲下来摸着小师弟的脑瓜儿:“本少主的兵刃,那可是——啧啧,太可怕了,不可说啊。”


 


如此,执明的兵刃便成了武林未解之谜。


 


小仆们在柱子后面两股战战,生怕执明一恼从袖中掏出个“不可说”来。


执明不管他俩,用扇掩着打了个呵欠,蓬勃春息不染他分毫,他依旧执着地做那半死不活的歪脖树。


“春日无趣啊。”他复又长叹。


 


二.


 


说起子煜,他其实并不是中垣人。


他的家乡远在西域琉璃,此番是跟着一队胡商一路穿越大漠来到中垣,见识一下中垣的风土人情,顺便讨教讨教中垣武功。


“如龙入渊,如鸟投林,动则天地悉扰,静则山河皆清。”子煜的兄长曾向他如此描述中垣武学,“中垣武林四堂,朱雀攻世,白虎攻人,青龙攻心,玄武——”


“玄武如何?”子煜问。


“玄武堂与另外三家不同,独在昱照山的另一端,山遥路远,故而……并不知。”


子煜顺着大漠炊烟消散处远望,红日西沉黄沙漫漫,一派苍凉壮阔,他的眼中却是流光溢彩。


“待我到了中垣,定要翻越那座昱照山,亲自去他玄武堂一探究竟!”


 


而现在,子煜还未翻到昱照山那头,就先折在了昱照山这头。


 


“茶钱二两三钱,菜钱三两二钱,一共——”小二一拨算盘,刚要开口。


子煜试探问道:“四两六钱吗?”


小二疑惑了。


子煜:“等等,我知道了!七——七两五钱?”


小二惊呆了。


作为一个官话刚刚及格从来只用银币做交易的西域人,子煜感到发自内心的绝望。


“五两五钱。”身后有人如此说到。子煜恍然大悟,赶紧掏出银两交给店小二。待他满心感激地一回头,却发现方才提点他的那人已不再原处,子煜紧追两步来到酒楼外,却只来得及看到那人离开的背影。


一身黑衣劲装,并未束冠,看打扮该是个江湖侠客。


子煜不由得又对这中垣江湖凭生出几分向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边执明手中捏着一段新折的桃枝无所事事,他以木枝为剑,凭空走了几招,桃花扑簌簌落了一地,他又忽觉无趣,将桃枝一抛:“不练了不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试剑会,我便往那擂台上一躺,看有谁敢来打我!”


“胡闹!”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执明一个哆嗦没敢动。这堂中上下敢如此呵斥他的人,里里外外加起来不过两个,一是他的父亲老堂主,一是他的师父翁彤,要说这二人有何区别,大抵就是一人他是怕的,而另一人他却是不怕的。


执明攒足了勇气回过头,还好,是他不怕的那个。


“翁老。”执明笑嘻嘻一作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扶气得喘不过气的翁彤,还未等翁老再度斥责,执明眼尖先逮住一个在远处整理花圃的小仆。


“哎,哎哎哎——说你呢,对,愣着干吗,没看见我师父被我气得头晕吗?还不快扶我师父进屋休息!”执明嚷得声大,那小仆吓了一跳,急忙小跑过来,眼看翁彤脸色又要变,执明抢着大喝一声“师父哎!”,颇有哭天抢地之势。


那小仆被执明呼喝得一愣一愣,顾不得双手还沾着花泥,便急匆匆扶着翁彤要把人往屋里请,翁彤哪里肯走,点着执明的鼻子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执明赶紧顺势把人往外推搡:“师父您慢走,徒儿定会好好练习剑术,定不会在试剑会上丢您和我爹的脸!”


翁彤怒喝:“孽徒!你丢的岂止是我和堂主的脸,整个玄武堂的脸怕是都要——”


翁彤已被那小仆强行架着转过了廊角,声音渐渐听不清了,执明双手揣在身前,看着自家师父消失的身影暗暗咂舌:哪里来的小花匠,手劲儿还真不小。


春风轻吹而过,花香暖人,执明独自站在院中,却无由来地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身体向来康健,更不会在这怡人天气里染了风寒,左思右想,怕是要有祸事临门,不详之兆。


远处那送翁彤离开的小花匠已经回来,又默默蹲回花圃边翻弄着泥土。


“哎,你,对还是你,再过来一下。”执明招招手。


那小花匠又是一路小跑赶过来。执明打量一圈,小花匠还是个孩子模样,白白胖胖看着颇有几分讨喜。


“你叫什么?”


“回少主,我叫——”


“哎算了算了,说了我也记不住,以后我就叫你小胖,你就跟在我身边。”讨个吉利吧。执明咽下后半句没有讲。


小胖诚惶诚恐地应下了。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包袱,辰时牵两匹快马,到正厅外的大道上等我。”


“啊?”


“笨啊。”执明屈起手指一敲小胖脑瓜,“叫你陪我去山那头走一遭,带你开开眼界,让你看看本少主是如何在那试剑会上一展风采的!”


 


 


三.


 


子煜说完他要找玄武堂的少主执明,喧闹的客栈一时间完全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他倒没有发憷,只是不解。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说错了什么话,又好像是没有。


所以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子煜只能硬着头皮再说一遍:“我想见玄武堂的少主,只是不知翻越昱照山的路要如何走?”


那掌柜的慢条斯理地拨算盘,对子煜的问话置若罔闻。


“我想见——”子煜还欲重复,那掌柜的啪地一拨算珠,算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客栈中的人低声笑成一片。


若说起先子煜还摸不清中垣的风俗,那现下怕是再愚钝也明白了其中一二。


“你们中垣人怎么这般!”子煜气结,他环视一周,该吃饭的吃饭,该喝茶的喝茶,客栈又恢复成了闹哄哄的一片。


啪。


这次是子煜在桌上拍下一枚银币。


“如何去玄武堂。”


那掌柜的这才抬头正眼瞧他:“去玄武堂,这点儿可不够。”


啪。


这次是子煜在桌上拍下一柄长剑。


“够不够!”


那客栈老板复又低头,不再去看子煜,专心打起手上算盘。对方软硬不吃,子煜简直也没了主意。


他初来乍到,到底是一个外乡人,格格不入还处处碰壁,几天下来已经磨尽了他所有对中垣的美好念想,此刻天色已暗,他望着客栈外街景,红灯似海游人如织,当真是琉璃国比不了的繁华盛景,可此刻即便是再盛大的景致也入不了他的眼,他身心俱疲,越发想念家乡的大漠孤星。


子煜将剑重新抱在怀中,转身欲走,却被身后一搭上肩膀。


那人年纪很轻,生得也俊朗,满头青丝高束脑后,单留一绺紫发垂在额前。


那人手中还捏着一枚银币。


“有钱就可以乱丢吗?”那人笑嘻嘻问道。


子煜道了谢,伸手欲拿回银币,谁料那人一扬手竟是躲了过去。


“诶等等,我有话问你。”那人道。


这种事这几日子煜见得多了,倒也觉得不差最后这一件。他眨眨眼睛看向那人,说一句“那便送你了”,转身就离开了客栈。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空留执明一人手举那枚银币傻呆呆站在客栈正中。


 


小胖上前小声唤他:“少主......”


执明回神:“去去去,本少主现在不想看见你。”


小胖委屈地看着执明。


“你还委屈?本少才委屈呢,是谁在路上被人掏了钱袋,害得我们现在连住店钱都拿不出,我都快要饿死了,啊?是谁!”


“是......是我。”


“你啊你,我当初到底是看上你什么了,才挑了个你!”执明一指戳在小胖额头上,他手中还拿着那枚银币,却在瞥见银币花纹后一愣。


“......琉璃国来的?”执明摩挲着银币,“好巧不巧。”


小胖揉着脑门问:“少主?”


执明道:“你可曾记得咱们第一日进城的时候听到了什么消息?”


“记得,说是西域琉璃来了一队商贩,近几日到处在打听......打听公子您。啊,莫非刚刚那人?”


执明一掌拍上小胖后脑。


“聪明!刚刚那人定是商队中人,快去追上他,就说我们能带他去玄武堂见少堂主——”


小胖拔腿就要跑,又被执明急急拉住后衣领。


“——急什么还没说完呢,条件就是,他得请我吃饭!”


 


 




风月扇·四五



【执煜】犀香

玖琉:

一个TAG数只有13的西皮,当真是万水千山总是情,不割腿肉怎么行【。




--------正文---------


北国干燥,今年却一反常态从南面飘来了雨带,春分连着谷雨,淅沥沥的朦胧烟雨一连半月笼罩着王城上空。


巍峨入云的殿内燃着香,据说是从西域进贡来的稀品,金纹玉笼内一尾白烟婀娜,迤逦在空中拖曳出一条缠绵曲线。


执明睁开眼,耳边雨声停了。


 


香炉还是那个香炉,大殿还是那个大殿,只是原本寂静的屋内此时却人声鼎沸,耳边好似有无数人在大声喧哗,却又像只有一个在细细低语,即便捂着双耳,那些噪音也固执地传入耳中,将他最后一丝睡意也逼了个干净。


执明无可奈何地爬起来,古朴庄严玄色的床幔被掀开,从厚重布料外面穿进了光,那些光亮令他眼前刺痛,条件反射要流下泪来,朦胧视线里好似有一万只蜡烛同时燃起,就像全王宫的灯光都被捧到了这里,将这座死寂肃穆的囚笼般的大殿装扮得前所未有的光辉灿烂,他衣衫不整坐在光华源头,像是连骨髓都燃烧起来那样浑身发烫。


层叠的声音一浪连着一浪,最后终于是顺利通达到他灵台,至此方才明白其中意思。


“新郎官来了。”


那些喜悦的声音叫着,似风拂过松涛,带起沙沙响声。


“新郎官来迎娶新娘子了。”


“新娘子的头发可编好了?”


“新娘子的衣着可穿好了?”


“去找新娘子。”


“去找新娘子。”


“去找新娘子……”


说着便有无数声浪送出去,像是嗡嗡的钟声,回荡在整座大殿顶上,执明只觉得心浮气躁,下意识捶着自己脑袋,只觉得浆糊似的脑中凭空被剜掉了一块,空荡荡得令他头晕目眩。


恰在此时,一道绵软却威严的声音插了进去,截掉了全部恼人的絮语。


“不急。”那道声音说,“先将孤的麻将摆上。”


 


执明放下手,睁开眼,终于清晰的视野中,一个五颜六色紫红紫红的发光物,正扭头冲他微微笑。


那白玉似的面容,嫣红嘴唇,细挑眉眼,依稀是见过的。


于是他张着嘴,喃喃道:“陵光。”


不不不,这并不是一篇执光文,他们之间也绝对不熟,因此从前的天权国王如今的钧天共主第二个动作便是哐啷一声拔出腰中剑,横眉竖眼问:“你怎么在这儿?”


陵光只不过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再接着这个问题就变得无足轻重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原色中到了四个,还有两个醒目的黑白代替色,一团人紧紧围着一张麻将桌,由天璇国主率先胡了一把清一色。


“碰。”


天璇国主那张嫣红嘴唇上下一磕,空中就齐齐炸开了“哎呦”“卧槽”连声沮丧叹息。


执明的眼神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天璇、天枢、天玑……他难得紧张咽了口唾沫,缠声问道:“本王——我是死了吗?”


六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了执明身上。


还是陵光先说的话,他慢条斯理地推平了面前的麻将,语气里几分讥讽几分仇恨。


“你倒是想得美。”


 


一般人在以为自己身死却得到否定答案后的心情如何执明并不知晓,他只知道自己才提到喉口的心倏忽就落了回去,跟铅块一般重重垂进他肚里,令他沮丧地丢了手中剑,紧锁着眉心。


死而复生从来是件令人欣喜若狂的事情,如此时执明这般表现的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这个毫不掩饰自己难过情绪的男人,果然是钧天一等一能闹腾的主。


那边打着麻将的几人中忽然有人问了一句:“活着不好吗?”


执明眼都没抬,因此也没看到那人身上穿的是青葱一般脆嫩鲜活的绿色衣裳。


是啊,活着有什么不好呢。


不知道谁冲他一招手,招呼道:“既然活着,就来打盘麻将。”


执明恍恍惚惚飘过去,恍恍惚惚坐下来,恍恍惚惚见到周围白绿紫,每个人面容仿佛隔着一层纱,影影绰绰罩在光影交错里。


他一边思考活着还是死亡这样深奥的哲学问题,一边手下自动地推起麻将。


噼里啪啦战局重开,伴随着细碎交谈,就又一次飘进他耳中。


“天璇国主果真沉得住气,国仇家恨竟没有拔刀相见。”


“搞死了他谁来陪孤王打麻将。”


“哼,谁让你家占着两倍人头,都是你属下,里应外合自然向着你。”


“笑话,当我天璇不出老千,便拿不到想要之物吗——二筒,碰了。”


“这牌小齐以为如何?”


“天玑王可知牌桌如战场,严禁场外求援。”


“小齐与本王情同手足,跟手足求援不算求援。”


“你们天玑都这么不要脸吗?”


“你们天枢都这么小心眼吗?”


“比如人类之光方方土。”


“比如钧天希望方方土。”


“比如不为美色折腰方方土。”


“够了!——仲卿鸿鹄之志,岂是那卑鄙小人——三万!”


“胡了!”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抽气声,陵光显然是常胜将军,此时也是又矜贵又得意地将牌拢起,四根白玉似的指头得意地晃,“论打牌,天璇从未怕过谁。”


“够了!”终于是执明先爆发出来,他哗啦推倒了满桌麻将,看着那些白瓷骨牌接连倒下去,好几个掉落在地上,摔成无数碎片,“一群死人还如此聒噪!”


角落中齐刷刷响起两声拔剑声,一道温润稳重的声音率先插进来,拦住了拔剑之人。


“天权王为何如此急躁?”


 


那人叫他天权王,这一声仿佛穿越无数光阴,将他从共主的躯壳里拽出来,直拉进曾经那个肆意放浪的少年国王身体里去。


羽琼花谢的那一年下了一场大雪,白雪皑皑埋掉了白骨森然,刻着深褐血迹的土壤被一并埋藏,天权宫中冻死无数白蝶,连带着少年王者的心里也冻上一层坚冰,寒凉得令那些滚热的血液逆流,浇熄了骨子里无数玩世不恭与天真幼稚,迅速成长为了大人模样。


来年再没有羽琼花,也没有白蝶。


天权王执明死在了那个寒冬,脱胎换骨出的是共主执明。


如今他听到这样一句问话,只觉得斗转星移,浑身如遭雷击。


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从他眼前闪过去,令他心头发麻舌尖泛苦。


“我不是来见你们的。”


福至心灵的,执明重又拔出剑来。


他提剑在手,陷在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里,茫然四顾着,神情恍惚却又执拗地重复一遍,眼中忽有星火亮起:“我不是来见你们的。”


 


那些虚影便都沉默着看他,原本清晰的面容渐渐模糊成一片,无数鬼魂从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光影中升起,团团围绕着他,无数双眼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投射过来,有恨意、有艳羡、有埋怨、有苦痛……执明陷身于情绪的漩涡,嘶吼着挥舞手中剑,跟无数次战争时那样,身先士卒地,义无反顾地如利剑一般扎进敌阵中心去。


然后滚热的鲜血便如雨落般浇筑在他身上,从发顶滚到胸口,从腰腹落到腿根,又淅淅沥沥长龙般在其脚下蜿蜒,淌出了狰狞的王道。


“新郎官发疯啦!”


“新郎官砍人啦!”


那些噪音又一次开始开始骚动,兵荒马乱中像是有无数人在狂奔,踏踏踏的脚步声四面八方扑过来,压得执明心烦气躁,胸中堆着万千重,恨不得统统吼出来才好。


我不是来见你们的!


他嘶吼着,重重挥刀。


不是来见你们的!


那些软弱的,可笑的,幼稚却柔软美好又珍贵的过去,不由分说一帧帧从他脑内晃过去。


特别其中有个模糊的人影,从缺失的那块记忆中长出来,像扒在视网膜上那般醒目,却又缥缈得如烟如雾,执明想要伸手抓住它,却只能触碰到一片虚无。


这样的感觉令他忽然有些委屈,他开始想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睁开眼,见到一群陌生的鬼魂,拉着他一个大活人嬉笑取闹,如今他又是孤身在这里,一个人对抗着重重回忆,但是回忆有什么好看的呢,他毕竟不是死人,未来很长,还不需要沉湎过去。


然而委屈感梦魇住了他,他感觉孤独,感觉悲伤,像是要从茫茫黑暗中抓出一个同伴那样,他向前伸出手,利剑从掌中掉落,却而代之是一个坚实的触感,那个熟悉的触感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从黑暗中拉出去。


“执明。”一个疑惑又担忧的声音响起来,“你为什么要哭呢?”


——诶?


执明抬起头,嘴巴滑稽地张开,一滴未来得及收住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噼啪在地面砸做四瓣。


他发现自己被倒映在一双清澈的眼里,眼睛的主人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他,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到一个回答。


“为什么要哭呢……”


跟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子煜认真地看着他,好像灼热的视线从未有一刻转移过。


对方笨拙地抬起衣袖擦他的眼睛,对执明说。


“不要哭,你笑一笑。我不想看见你难过。”


 


是了。


执明向前伸出手,用力地将眼前人揉进自己怀里。


他鼻尖闻见温暖的气息,眼泪便扑簌扑簌落进繁杂的衣料纹路。


一切都像是一个梦。


没有箭没有刀也没有血,对方干净地像是刚到天权的第一天,他在套圈摊前见到他,暖阳落下来,照亮来人委屈又愤懑的模样,他怀里抱着一堆战利品,满满当当又摇摇晃晃,面对他的时候会扑闪着眼,用清朗干净的声线抱怨道。


“你们中垣人都欺负人!”


如今执明不想欺负他,只想长长久久将他抱在怀里。


好像他这样做了,就能从那些血色的记忆里,换回来一个鲜活干净的人。


这是他的子煜。


 


执明用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的子煜如今穿着一身大红的礼袍,发髻盘成了一个复杂的样式,每条细辫上都缠满璎珞,依旧沉浸在喜悦中的男人吸溜吸溜鼻子,又吸溜吸溜鼻子,终于发现那条连接着两人身上的红绸,疑惑地抓起来到面前。


执明:“???”


钧天共主很没面子地懵逼着脸看着子煜,而后者也傻乎乎地看着他。


执明:“这是做什么?”


子煜如梦方醒一般回过神来,他习惯性伸手去揪辫子,才想起辫子被齐盘到了头顶,因而只能换手去挠了挠头,然后理所当然一般地说道:“是成亲啊。”


执明:“!”


那些关于新郎新娘的话题又一次在脑中响起,只是这一次皆染上了欢喜兴奋,有莫名的力道牵扯着他,有无形的双手拖曳着他,硬生生将他与子煜拖到一起,又径直往不知名处送去。


“新郎官接新娘——”


响亮的声音送出去,雀跃地在空气中回荡。


气氛便再次躁动了起来,执明仿佛陷入漩涡,只得死死抓住子煜,仿佛只有紧握的那双手,才是此间唯一的真实。对方也用力地回握着,一如曾经无数次,将他从生死边缘拽回。


闹腾腾的噪音持续了很久,执明只觉得自己跟个陀螺似的被转来转去,满眼红光摇曳,他在艳影中与子煜行礼,听见响亮的一声吆喝“礼毕——”,手中便被迫塞入了酒杯,浑噩饮下后,大红软布兜头罩下,终于将他视线遮了个干净。


那些红色鲜活地像是流动的河,令执明不由自主想起那些久远的记忆,他在幻觉的血腥味中颤抖,尝试寻找那一抹浅绿的身影,长长漆黑的辫子在面前甩来又甩去,从前执明蹭无数次嘲笑过这古怪的装束,如今却跟只追逐逗猫棒的猫咪似的,不由自主一个前扑,牢牢抱住了那条粗长的辫子。


耳边传来一声吃痛的“哎呀”声。


执明再睁开眼,血色就从面前消失了,他坐在一张大床之上,子煜就在不远处,散乱的辫子正在他紧抓在掌中。


执明吓了一跳,被烙铁烫伤那般忙不迭松了手。


 


子煜不叫了,他抱着膝盖,正盯着自己看。


黑色的长辫半垂落在肩头,执明如今才发现对方有一双极清澈的眸子,浅浅眸色下澄静见底。


从前他从未觉得如此浅淡的目光也带着如此灼热的温度,令他整颗心都跟浸泡进热水一般熨帖地跳动。


一切都是大红色的,红色的喜烛,红色的帷幔,红色的璎珞,红色的喜服,前所未见的艳色围簇着面前人,将那张清浅俊朗的脸上也染出淡淡红晕,记忆中子煜从来不曾这样盛装打扮过,他其实并没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面容,也非美色惑人之辈,常年着一身翠绿,连团簇盛开的花纹也是素净低调的。


罕见的红色令执明的心陡然抽疼,他有心想说这颜色不适合你,话没出口先自己呛到了自己。


子煜噗地一声笑出来。


“呆子。”


这话从他口中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但子煜就是坦然地又重复了一遍,“傻子。”


执明呛得更厉害了。


“这是哪儿?”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婚房。”


执明当然知道这是婚房,他神色复杂地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回那条扯着他跟子煜的红绸上,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的场景,与子煜重逢的场景他想过无数次,却没一次是这样的场景。


于是他又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终于能顺畅问出来。


“咳咳,我是想说,为什么是……婚房?”


“他们说这样能让你开心。”子煜一眨不眨看着他,“你开心吗?”


这个问题有点儿刁钻,执明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对面就当他已经默许了,点了点头:“你不喜欢。”


没等执明陈述自己喜好问题,子煜已经自顾自地将头上装饰的璎珞摘下来。


“不喜欢,那就算啦。”


他低垂着眼,语气听不出喜悦也听不出难过,他的头发很多很密,原本是被精致编成许多细辫盘成发髻,方才散落的那条辫子是其中最粗长的,此时都被他粗鲁地拆解开,若是没见过这位琉璃国的小王子的人,恐怕很难想象他有那样一双灵巧的手,浓密的黑发在他指间服服帖帖,眨眼功夫就被打散梳顺又被编成了一股。


从前执明也见过子煜编发,他津津有味地看着那条辫子垂在子煜脑后一甩一甩,每每趁着盘起之前抓住,手上摩挲着粗韧的发丝,感到掌心沉甸甸的重量。


“这样巧的一双手,子煜不像个王爷,倒像个好娘子。”


后来那双灵巧的手里握上了剑,替他斩下半个江山。


执明忽然有点鼻酸。


 


【肉点我】


 


子煜来的时候,时节已快入冬。


天权宫里大多数花卉都已经过了花期,仅剩几朵干瘪的花苞无精打采耸拉在枝头,只有向旭台里被精心照亮的羽琼花开得极好,白压压的一片望去像是层云叠嶂,又像是厚厚压着一层雪,洁白圣洁,带着不容亵渎的纯净。


来自遥远西域荒漠的小王爷见了,很是向往地问执明说:“那就是传说中中垣的雪吗?”


天权王笑得眼泪都快落下来。


他的子煜这样天真又这样傻,若不是恰巧来到他天权王宫,在哪儿也要被人随意拐了去。


“你不懂。”执明神秘兮兮对子煜说,“那是本王对阿离一片心。”


后来子煜真就没能见到雪。


他来得比冬天早一点,去得又比冬天晚一点。


但是那一年的天权的雪来得太晚,是开春下的,洋洋洒洒覆盖了所有羽琼花。


执明抱着子煜哄他说,“你醒醒不要睡,天权下雪了。”


但是子煜迷迷糊糊朦朦胧胧,手指很疲倦地垂下去,就再也抬不起了。


“羽琼花……”他呢喃着说,像是孩子在说梦话,执明要很努力才能听得见。


“不是很想看雪,我想看看,想看看王上的心。”


可执明只有一颗心,没办法剜出来给他。


他哭到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到冰封千里地雪埋枯骨场,整个人像是被冻伤了,自此之后从骨子里都泛出冷气。


无数次执明在想。


子煜想看,早给他就好了。


 


执明走的时候遇到陵光。


天璇的国主在亭台楼阁中一回首,一蓝一黑两只蝴蝶就从花丛中飞起,蹁跹围着他打转。


“你要走?”


陵光问。


执明说:“我想留。”


“你要走。”


这次陵光是陈述语气。


于是执明也叹了气,“我要走。”


陵光送他到门口,离开了虚假的富贵辉煌,前方路茫茫一片黑暗,夜色浓稠得看不见丁点光芒。


看来梦也不全是假的,执明开始怀疑麻将桌上到底有几分真实。


他生前唯一与中垣三国有过会面的只有陵光,那不是一个好的经历,但如今对方神色淡淡,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这样走了?”陵光突然问。


“走了。”执明说,“否则子煜说带我杀出去。”


“哦。”


“真可惜。”执明说。


陵光忽然冷笑一声。


“从前有人对我说,天璇的子民等着您更进一步,如今天璇却又并入了钧天。”他对执明说,“还请共主振作。”


执明回头看他,对方白玉似的面上沉如水。


“蹇宾和孟章都错了。”执明说,“最小心眼的人明明是你。”


天璇陵光,当真心狠。


对方却停了脚步,示意他迈步进那片黑暗。


执明忍不住问一句,“你不送我?”


陵光不答,身形忽化作一阵紫烟,却是从烟中钻出一只紫羽红鸟,带着两只蝴蝶,倏忽飞走了。


黑暗入口陡然亮起一盏灯。


执明往灯火处看去,只见到一团朦胧的黑影。


对方花白胡子颤动,拢袖对他长长作揖。


“王上。”


执明不动,深深凝视着对方。


那团黑影便颤巍巍抬起头来,望向执明时候,面上浮出他再熟悉不过的宽厚模样。


“太傅。”


执明温和叫了一声。


对方面上登时便落下泪来。


君臣两人面面相觑,竟是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然沉默终有尽时,最后还是执明走过去,轻轻巧巧就从太傅手中接了那盏灯。


“本王晓得路。”他说。


太傅应了一声。


但是执明的眼神还是抓着他不放,老人家岁数大了,免不得便多问一句,“王上在想什么?”


“本王在想,打龙鞭落在身上,也不知是何种滋味。”


执明笑一笑,转身踏进黑暗。


 


他在一条漫长孤寂的甬道里走了许久许久。


再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晃动着朦胧人影,淅淅沥沥的声响连绵不绝,是殿外落雨。


“王上醒了。”


恭敬的声音从床前传到门外,好似有无数人同时松了口气。


屋内飘着迤逦的白烟,烟气袅袅,蜿蜒连通向不知名处。


有方士模样的人来到床前,诚惶诚恐行着礼。


“王上可有所得?”


执明的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到屋里那尊金玉香炉。


古人云: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正是日前由西域琉璃国进贡的贡品。


 


一道流萤突兀从他袖中飞出来,化作一页纸,一句话,突兀钻进他脑中去。


执明认出那是子煜的声音。


 


“能有一个人记挂着自己的生死,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从床上爬起,迎着众人或惊慌或惧怕或惶恐的目光,跌跌撞撞冲进雨中去了。


他的子煜那样好又那样傻。


让执明一颗心扑通扑通,几乎要从他的喉口跳出来。


 


子煜说:“我想看看王上的心。”


其实他不知道,在他走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带走了他想要的东西。


执明再没有心了。


 


【十方志】【721江湖 文画总汇】——(江湖是假,情惟真)待补齐

乔蓝:

无朝堂权谋  无国家深仇大恨  


抛开君与臣 没有束缚  在江湖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


 


 


 


【印调】关于《十方志2》合志的*[通贩]*印量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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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志》——江湖画【20张】


《十方志》——江湖文【32篇】


 


 


 


《十方志》——江湖画


1.江湖神棍和初入江湖的剑客
这位少侠,我看你命中缺土啊!

小葱:???啥玩意儿啊?


画师: @ 沉迷挖土的夜宵 【微博Id】


 


2.《侠客某》蹇齐 


画师: @肆绍 


 


3.蹇齐


画师: @-江湖夜雨- 


 


4.仲孟


画师:@薯条


 


5.《并肩》仲孟


画师: @筱歌哥哥。 


 


6.钤光


画师: @墨阳 【微博id:喂鱼抽猫】


 


7.《浮生暂寄梦中梦》


画师: @慕容_MuR 


 


8.执离


画师:  @子时卿上【微博id】


 


9.《描眉》执离


画师: @鸣弓。 


 


10.仲孟


画师:@鴨貝貝


 


11.仲孟


画师: @放飞自我 


 


12.全员


画师: @苏有竹 


 


13.蹇齐


画师:陆离【微博id】


 


《十方志》——江湖文


钧天:


1.《邪不压正》全员


文手: @凉小透


 


2. 《四盗》


文手:  @江城子   


 


3.《七步杀机》


文手: @后攻三千的西辰 


 


4.《江湖追杀令》


 文手: @Morison_W 


 


5.《有榜》


 文手: @梧筝 


 


仲孟


6.《剑与药》


文手: @兰心诺 


 


7.《栖草》


文手:@薯条


 


 


8.《这个杀手不太冷》


文手: @今天解凉暴富了吗 


 


 


9.《南山县志》


文手: @桃李冬华。 


 


10.《渊》仲孟


文手: @习公子别来无恙


 


双白


 


11.《某水某山》双白


文手: @顾长歌 


 


12.《情知所起 也往而深》双白


文手: @青争侠客 


 


13.《情·劫》蹇齐


文手: @所思在远道 


 


14.《天下第一》齐蹇


文手: @七尺大乳的会长 


 


15.《有晴》齐蹇


文手: @陆卷儿 


 


16.《当易桓穿越到古代》易桓


文手: @苏暮sumu 


 


执离


 


17.《流火御风》


文手: @习公子别来无恙 


 


18.《识迷》


文手: @陌上工资 


 


19.《我已伏诛(上)》


文手: @生花花hanajun 


 


20.《相欠》


文手:  @苍苍白露 


 


21.《定乾坤执黎番外》


文手:   @缘心 


 


22.《昙华仙》


文手: @棠奚溪 


 


离执


23.《拾缄酒番外·不容》


文手: @卷毛狐狸 


 


钤光


 


24.《棋》


文手: @佳期如梦RUI 


 


25.《见天地》


文手: @遇君 


 


26.《蝴蝶羽》


文手: @林三白 


 


27.《解相思》


文手: @夜烬 


 


28.《千里杀将》


文手: @白痴美 


 


29.《海螺先生》


文手: @鱼香茄子煲 


 


30.《竹的报恩》(上)


文手: @糖家子夜 


 


31.《墨阳公子》


文手: @大葱吕鋆葱 


 


32.《尘间一游》


文手: @笑谈笑谈 


 


 


排名不分先后。


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鼓励,感谢每一位为此付出精力的作者、画师,无论是已经不在圈内专门回来的,还是始终在圈内爱着他们的,都感谢你们带来的感动。


感谢作者名字排版者 @乔蓝 @长歌协助


再次感谢大家。


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以上。

墨墨胖了

一颗糖🍬

念慈君的脑窟窿:

近来,遖宿王宫的伙食比较单一,因为艮大人迷恋上了老坛酸菜。
早餐:汤、酸菜、面
午餐:酸菜、面、汤
晚餐:面、汤、酸菜
毓骁表示有墨墨下饭,他甘之如饴。
执明听闻,提了筐变态酸的小橘子来探望,一句“酸儿辣女”叫正在喝汤的艮墨池呛得直咳,整张脸涨得通红。所以他连口酸菜都没尝着就被毓骁给怼回了天权,气得橘子皮扔了一路。哦,他给自己也备了一筐,可好吃啦、根本停不下来。

一份弹劾艮墨池的折子成功引起了毓骁的注意。小报告打得挺快,说是早朝没点着艮大人的名——废话,艮卿平时都站第一排,本王不瞎。
难得矿工一天无伤大雅。
折子让毓骁垫了桌脚。
憋到晚上,毓骁忍不住去敲艮墨池的房门,偷偷摸摸的那种。没人应,堂堂遖宿王只能翻窗,怀里揣着的参考书籍掉了一地。
“王上?”
功夫了得如毓骁、闻声一个假摔:“唉呀。”
艮墨池去扶他,却被“树袋熊”缠住也起不来了,好不容易扒拉开来,又从背后中了招“壁虎爬墙”。两次拍掉毓骁在他腰间游走的手,第三次也就由着他去了,所以说事不过三,古人诚不欺我。
“enmmmm…”
每次毓骁发出这种意味不明的声音必有大事发生。
“艮先生今日辍朝,该罚。”把脸埋在艮墨池脖颈处的毓骁用气声说话。
能有什么大事发生?无非就是被耍流氓的艮大人第二天下不了床,耍流氓的人则神清气爽、大大方方出了房门去早朝,临走还预约了要一起用午膳,叮嘱躺着的宝贝接着睡,结果哒哒哒哒又跑回来吧唧一口才真的去上朝了。
堂而皇之,仿佛昨夜爬窗者另有其人。
小太监好奇,老太监敲他:情趣,懂不懂?

巳时,艮墨池起来洗漱更衣,挑了件束腰的常服,莫名勒得慌,直接导致午膳的面条只吃了半海碗就力不从心了。
小太监以为终于可以换菜单了、差点儿喜极而泣,老太监掐他:还想不想活到我这把年纪?
艮大人解了腰封继续吃面,还续了一份酸黄瓜酸萝卜酸豆角。
毓骁依旧是墨墨下饭,甘之如…嘶,牙有点儿疼。

骆珉带了甜酒来看望好兄弟,刚见着人就咦长咦短的:“咦?师弟胖了?”
果然火眼金睛。

慕容离是来讨教酸菜的一百零八种做法的,瞥了一眼艮墨池:“……”
一旁的方夜翻译道:“艮大人,请收起你的双下巴。”

当天小厨房就换了碗,巴掌大。毓骁发觉艮墨池饭量骤减,问了一声:“艮卿这是要减肥啊?”
“都怪你!”
艮大人生气了。
被轰出去的堂堂遖宿王手里还端着碗,转身就翻了窗,行云流水。
里头一阵稀哩哗啦。
“传御医!快传御医!”
小太监想着,明天钧天日报头条会不会是“遖宿王惨遭家暴为哪般?”
老太监杵他:快去通传!艮大人昏倒了!

结果很明显:遖宿王后继有人了。

三个月前的一天:
月朗星稀,湖心亭里毓骁准备对自己的爱卿下手,喝了点儿小酒,胆子倒是壮了许多,奈何毫无实战经验。把人拐上了王榻,可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急得满头大汗:“enmmmm…艮卿~我、我进不去…”
艮大人喝了酒,完全没羞没臊,一个翻身上马,先啃了毓骁一口,然后自己坐了下去。
挺疼的。

谁曾想,第一次中途还要翻看参考书的人,第二次技术忽然突飞猛进,第三次嘿嘿一笑、掏出了钧天大礼盒。



-完-

算是《钧天摁头小分队》的新一集?
吃糖记得评论。